
譯註:本文譯自台灣山岳第十號(1939年3月)的平澤龜一郎『卑南主山 から關山 への初縦走』。平澤氏與當時任職殖產局農務課的瀨川孝吉等人,於1937年12月28日搭夜車從台北出發,抵高雄六龜後,走內本鹿越嶺道,從瀧見駐在所攀登卑南主山往關山的中央山脈縱走路線,而於1938年1月5日抵關山越嶺道並住宿大關山駐在所,之後循關山越嶺道路,經戒莫斯、江坡谷、抗頭社、關山後抵花蓮港 ,再搭巴士於1938年1月9日回到台北,完成前後13天的首度縱走行程。另感謝鄭勝文先生指正社名。
台灣脊梁的中央山脈之雄、由卑南主山 (3305米)奔行關山 (3667米)的稜線,成為高雄、台東兩州廳的邊界,直線距離約達20公里,其間有馬西巴秀(マシバッショ)山、雲水山 、小關山 、海諾南(ハイノトーナン)山等3000米級的高峰無法計數地聳立,形成南台灣的屋脊。
這些諸峰中,關山 、小關山 及卑南主山 已為前人所攀登,其他則尚未被印上足跡,也未聽聞有企圖縱走者。我多年來即期待此一首度縱走,這次終於得到機會。
日期:昭和12(1937)年12月28日-昭和13(1938)年1月9日共13天
同行者 殖產局農務課 瀨川 孝吉
台東警部補 小澤 市四郎
同 巡查 木村 文治(阿美族利家 社出身)
高雄州 巡查 石田 良民(布農族寶來溪頭社出身)
警察因為要管控高砂族及整備而同行,瀨川、石田兩氏以前攀登過關山,木村巡查則爬過卑南主山,但這樣的行程則都是第一次。
同行的高砂族方面,因為這次的縱走區域範圍相當廣,且高砂族的狩獵區域不同的關係,關山方面由馬舒霍爾(マスホワル)社;中央地區是寶來溪頭社;卑南主山方面是馬里山(バリサン)社,事先即挑選其中對地理最清楚的高砂族擔任,但在即將出發之際,馬舒霍爾社因為正月要用的獵物而外出打獵不在,所以特別從玉穗(タマホ)社中另加一名。亦即:
馬里山社 7名 イシタンダ シナ、ババナル バカオ、マハサン ビリヤン 、バラベ アノ、マハサン アノ、マハサン ダホリマ、マハサン ラオン
上寶來社 3名 イシタング ホソン、バラベ タハイ、バラベ ランドン
玉穗社 1名 タケシタラン タハイ
台東廳內本鹿社 3名
小社 Sarube(サルベ)社 タケルルン アリマン
Warahan(ワラハン)社(譯註:ワハラシ(Taki vahlas)之誤) タケソホソガン センセン
Baran(バラン社) タケシタラン ヌナン
12月29日 快晴 高雄-中心崙
我和同行者瀨川君及為蕃屋研究而出差的千千岩氏一行人,昨夜搭夜行列車從台北出發。往年這個急行列車因為公務機關的最後上班日(御用納)及學校放寒假的時間重疊而非常混雜,不過今年特別為某種事情而稱為「面會列車」,列車一如文字般宛如擠沙丁魚,一般乘客幾乎無法動彈。我們幸好可以進入寢台車,得以睡個某種程度的覺。
在高雄驛受到大串理蕃課長及久保木警部的迎接,在他們的安排下立刻搭上計程車出發。經過旗山,在竹東角參觀營林所的熱帶有用樹種的栽培狀況,下午2點抵達六龜。午餐後和千千岩一行分開,讓等在當地的高砂族揹著行李徒步行走12公里,下午6點抵中心崙駐在所。海拔1100米,氣候溫和,是戶數27、人口267的安靜小蕃社 。
12月30日 快晴 中心崙-溪南山
和馬里山社的高砂族一起經過藤枝 、頭前山等2個駐在所,行走16餘公里後抵海拔1650米的溪南山。與石田巡查率領的玉穗、寶來溪頭兩社的高砂族4名在此會合,在這裏的酒保完成糧食及其他的準備。
12月31日 快晴 溪南山-瀧見
當初的計畫是預計由日之出駐在所附近攀登,但現地調查之下,發現瀧見駐在所附近有兩個登山口,所以變更原計畫而緊急住宿此處。此處位於卑南主山的中腹,海拔1850米,南面開闊,馬里山社在眼下可見。2870米如針一般的石山聳立北空沐浴在夕陽下。此附近是針闊混合林,形成一美麗的天然公園。

1月1日 快晴 瀧見-第一露營地
今天也是『日本晴』(譯註:Nihonbare:蔚藍晴空的日語說法)。上午9點10分朝檜山出發,約2公里後抵達登山口。在此與台東方面來參加的小澤警部補及其餘4名會合,變成是19人的大部隊出動。昭和13年的元旦陽光燦爛而無邊普照,踏著森林中柔軟的蘚苔,其心情難以言喻。鐵杉嫩木如頭髮般密生。因為有旁邊茅草原湧出滾滾清水的地方,就在此午餐。此後前路是像要頂到胸膛的陡坡,氣喘吁吁地攀登,下午3點左右終於出了形成卑南主山裾的稜線上。突然360度的大展望。遙遠的北邊是新高山,南邊的北大武山近如唾手可得,台灣山岳的一半盡收眼底,其喜悅難以筆墨形容。
今晚的露營地在這稜線的背陰,因此讓石田巡查帶領高砂族先行以作露營準備,我們則朝主山前進。站在山頂上的三角台,在亮如擦拭後的晴天下,被夕陽燻彩的群山之姿,無論如何眺望都不覺膩。而且我們即將要踏破雲水山 、小關山 、海諾南山 、關山等諸峰,各自端整其山容而並列著。相對於高雄州方面的峭立斷崖,台東廳方面則呈現寬緩的傾斜,內本鹿線及關山越嶺道之間的地形亦可清晰辨認,連遙遠的太平洋及東海,像雲一般浮在西與東都看得到。
我們下主山抵達露營地時,時間是5點30分,附近一帶像是割草過後的公園般草原,是清麗的水從大岩石間滾滾湧出的絕佳宿營地。日暮黃昏,仰望天空星斗燦爛輝耀。因為實在是很棒的夜晚,所以在屋外一面焚火一面烤山豬的壽喜燒。大概是晚上9點左右,我想起臉盆放有泡水的黃豆粉(豆粉),想要撈出來,結果被結著厚厚一層冰嚇一跳,也同時突然感覺寒冷而鑽到天幕內。一看溫度計,顯示零下一度。
1月2日 暴風 滯留第1露營地
半夜起天氣急變成暴風,也落起雪來。沒搭建小屋的高砂族人淋得落湯雞,冷到顫抖不已。對野獸、斷崖不當一回事的他們,對寒冷卻完全喪失骨氣。他們一碰到冰雪,宛如就像面臨死亡般的畏懼。他們以天候急變的理由,力主要下山中止縱走且完全不聽勸。不得已,將19人全部收容在6人用的天幕內,因此變得相當混雜。用臉盆當火鉢,烤麻糬並溫酒給他們後,心情才變好,也有閒聊得起勁及唱歌的人,相當熱鬧,但身體卻動彈不得。外頭依然猛烈吹著暴風雨,因此決定繼續滯留。午後雨勢稍稍變小,6、7位年輕人下到200米的地方搭建小屋,因此稍稍可以橫躺,當晚大家相互貼著睡。
1月3日 小雨後晴 第1露營地-第2露營地
昨日滯留讓行程亂了調,心想警務當局會擔心,就派Sarube社的Takerurunariman(タケルルン アリマン)到內本鹿的朝日駐在所作狀況報告。
入夜後雨停,但風相當強,時時下起小雨。不過天空已變亮,所以9點10分出發。抵達稜線後向前小走一段,不久是鐵杉的大密林,丈餘高的箭竹叢生,無法前進。不得已直接橫渡大斷崖,勉強一面抓住圓柏及高山杜鵑一面用冰斧做出踏點前進。眼下是幾千尺的斷崖,幾次嚇出一身冷汗。高砂族在這裡揹著重重行李通過,實在不得不令人佩服。再沿稜線走出時,天空終於明亮晴朗起來,雲的移動很快,陽光也燦爛照耀。下午3點40分抵達第2露營地的雲水山肩部。此山大石重疊,亦有可容20人左右的岩窟及水源湧出,是完全符合希望的宿泊地。這裏的下方深深浸蝕著新武路溪支流的拉庫拉庫溪,是一世梟雄拉馬達仙仙(ラマタセンセン)的根據地,伊加之蕃(イカノバン)社位於其匯流點。北斜面為鐵杉純林所覆,南面是新高赤松的疏林,林相涇渭分明。拉馬達仙仙的族人就是在這8000尺的地帶耕作。他在布農族間擁有一大勢力,前往其他蕃社時,聽說是被施放爆竹歡迎的。如今閉鎖在如此山中逞其暴威,因此無人敢入足此區域而永遠處於隔離狀態,連帶的,如今連地圖也尚未製作完成 。

1月4日 晴 第2露營地-海諾南山-第3露營地
早上9點離開雲水山的瀧靠腰(ロンケヤウ)露營地,朝小關山前進。寬緩的草原無限綿延,到處有小池,湛著的水結著厚厚的冰。然而布農族將此種水池視為鹿的水源地而絕不飲用,住宿時一定找湧水地。我們沿著兩州廳界而行,但高雄州方面千仞的大溪谷相連,光是窺看一下都覺恐怖。因為不斷的崩落,台東方面也逐漸變狹窄。眼下清楚可見寶來溪頭的舊社跡地。拉馬達仙仙的妻子出身此一蕃社,聽說為了拜訪哥哥,他帶著愛妻經過小關山數度來回此一狹小的道路。在大關山事件之際,他光是為了治癒愛妻的病而來到溪頭社,幾乎面臨被逮捕的命運。親眼能見到山的人間有如此愛妻的純情,實在是美好之事。
從小關山起,一萬餘尺的無名山如雨後春筍般聳立。這些山都淋漓盡致地發揮水成岩的特徵而呈三角形狀。上下其間後在海諾南山東側搭起第4日的帳篷,時間是下午5點。天空的模樣有變,因此高砂族人頻頻快速地搭建小屋。
1月5日 陰小雪 第3露營地-大關山駐在所
早上一睜開眼,就看到下著雪。地面變白,但今天要急行軍,所以8點半出發。關山為雲霧所鎖,在宛如被包覆在毛玻璃(摺ガラス)中喘到快往生地攀登。東面是寬緩的斜坡,有草地也有森林;反之,西面是峭立的大斷崖,吹捲的風很冷,霧結冰,草木、岩石如花般地化著美麗的妝。將此霧冰放入飯盒和煉乳與威士忌混合想製造快速的冰淇淋。隨著攀登,霧越發濃重,摻混著雪,讓人有一種四海晦暝之感。下午2點終於抵達山頂,冷到無法久留。稍稍下行選擇向風少的山蔭焚火取暖,吃起第二頓午餐。3點過後出發,及至森林中,因為積雪而找不到路,最終迷了路。負責的4、5位布農人像猴子般奔繞拼命的找路,卻一無所獲。時間已是下午4點,薄暮漸漸逼近。青年們被焦躁不安所驅,終至像發狂般地各自採取行動。我斥責他們最後要有搭帳篷的覺悟時,終於抵達一條像路的山徑。因為想要趁明亮之際抵達檜谷駐在所,就撥開丈高的箭竹灌叢一直線下行,最後終於勉強抵達庫哈諾辛 (ウワノシン)第2溪,接上關山越嶺道路。此時天色全暗,只能藉著手電筒的光線,鼓其餘勇地在晚上7點30分抵達關山駐在所。
這個失敗起因於未帶任何馬舒霍爾方面的高砂族同行,且由以前只登山過但狩獵區域不同的人擔任嚮導。登山之際,高砂族的選擇如何重要,由此可知一般。
1月6日 晴後雨 大關山-戒莫斯(カイモス)
對到此一起行動的高砂族人,除了支付既定的工資外,也根據工作狀況支給了一些獎賞後,讓他們返回蕃社。我們打點行李後11點出發,在州廳界受到古川警部補的迎接,抵達向陽,下午2點首度以屠蘇祝賀新年。4點30分抵戒莫斯。
午後下小雨,霧深無法眺望國立公園內的景觀。行程24公里。
1月7日 晴 戒莫斯-抗頭社
上午9點出發,途中經過從利稻(リト)開鑿到天龍橋的新道路。這是沿著新武路溪斷崖4里之間所開鑿的道路,清流激岩濺上飛沫,在岩上能看到松樹的奇態感覺特別好。四處豐富地湧出各種溫泉,靜候設備的整建。此附近一帶的景觀雖無太魯閣峽般雄偉峻烈的特異性,但森林多,山鳥來回交錯,凡此種種皆予人一種柔軟的感觸。作為台東廳的自豪之地,實在有廣泛加以介紹的價值。
我和瀨川君帶有要務,要從江坡谷(エバコ)經大崙進入抗頭社。此蕃社是僅5戶62人的小蕃社,在海拔1500米的深奧之地因大關山事件而被壓制。昭和8(1933)年初,從江坡谷到這裡開闢了16公里餘的道路。配置駐在所之後進步神速,各蕃屋皆有水車搗小米,鍛冶場也製造農具及陷阱獵具。有澡堂也有廁所,家族都說完美的日語。令人驚訝的是,出現穿著和服及白色足袋的姑娘們並渾身嬌態。在擺飾門松的門前一起拍照。只不過糧食並不充足,因此和隔壁的大崙社一起移往靠池上的萬朝。
1月8日 晴 抗頭社-花蓮港
9點從抗頭駐在所出發,利用調查中的空擋,用跑的急著賦歸,下午1點30分抵江坡谷,從新武路搭汽車,4點3分自關山出發,晚上10點40分抵花蓮港,徒步行程約30公里。
1月9日 晴 花蓮港-台北
早上搭東海巴士9點出發,下午2點30分抵蘇澳,傍晚6點25分抵台北,我的回憶深深的山行就此結束 。
(2026.3.17一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