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註:本文譯自國分直一『近世山岳觀の成立に就いて』,發表於1936.8.1的『台灣教育』雜誌。
雜誌的編輯交代我在八月特別號寫點文章。最近稍微思考了一下,於是想就有關對山的思考變遷問題寫一下拙文來交差。
自然所帶給人的強烈印象,即使在原始社會也有各式各樣的表達方式。不過我並不想溯源到那麼古老的年代,最遠想從荷馬的年代開始探討(譯註:荷馬出生年代眾說紛紜,據稱出生於西元前九-西元前八世紀之間)。
拉斯金在他的近代畫家論(Modern Painters)中論及古代的風景描寫時說(譯註:約翰 拉斯金(John Ruskin,1819-1900),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藝術評論家):荷馬會視為美景而加以描繪的風景毫無例外都是由『泉水、牧場與綠蔭』所構成,而相對於如此『連上帝眺望起來都會躍然心動』的風景,醜陋的風景描寫則經常是岩石裸露而尖聳。依布徹(Butcher)的說法(譯註:英國的希臘學者薩謬爾 布徹(Samuel Henry Butcher,1850-1910)),不僅荷馬,『連任何時期的希臘文學中,山或孤寂森林或怒濤的海洋,並沒有引人神秘或崇高之感,反而是讓人感到恐怖、反感或遠離美學、背馳藝術力量的東西』。以至於中世之後,山泉、湖水或森林之中,越來越讓人只聯想起惡魔的相貌。根據寫下巨著『意大利文藝復興的歷史』的賈克博 布爾克哈特的說法(譯註:賈克博 布爾克哈特(Carl Jacob Christoph Burckhardt(1818-1897),瑞士歷史學家),這是因為受基督教影響的關係。我從此人書中發現很多有關中世的人對山的態度及其變遷的資料。據他的說法,對外面的世界湧起純樸的興趣而被諸多國民詩人開始巧妙歌詠的時間,是在西元1200年代之後。然而這些歌詠內容一如:
『人乃不滅之物
樹木各自結實累累
道路充滿蜜兒拉(Myrrh)、肉桂及白豆冠的香味
主人在家耽於思考』
僅止於對春天、花朵、綠色牧場及森林等單純的自然現象表達強烈共鳴,亦即無法超越森林、牧場之外愉快地思考山。因此,近世意義中的所謂登山,尚未出現於古代至中世的繁盛時期。當然,也有登山、翻山越嶺者。遠至西元前401年,希臘的季謝諾宏(キセノホン)將軍率領一萬人的軍隊,越過托魯斯(Taurus)山脈進入現在亞美尼亞地方的高加索方面;亞歷山大大帝率領大軍也在遠征印度的途中越過高山;另外漢尼拔攻入羅馬時越過阿爾卑斯山一事也是名聞遐邇。但這些不過是軍人或皇帝為了政治及軍事活動而不得不翻山越嶺的情況下所踏破的山岳。
然而文藝復興初期,終於有人嘗試近世意義上的登山。獲得此一最初榮譽的即是義大利人文主義(Humanism)運動先驅的但丁(Dante Alighieri,1265-1321),亦即但丁是古代以來第一位『單純為享受眺望而攀登高山』的登山者。不過依拉斯金的說法,對但丁而言,山除了讓他想起巨大崩石或岩石之外就沒有別的,山的雄偉形姿或起伏形狀並不在他的觀察範圍。另外,從搜尋他詩中的任何角落都看不到對山抱持溫暖思考的文句中可知,他對山的觀念仍然還留著強烈的中世思想。然而一般咸認詩人且是有名的地理學者及製圖學者的佩托拉克(譯註:佛朗切斯科 佩脫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義大利詩人、學者、人文主義者),已經認知了岩石的型態美,他是第一位嚐試攀登靠近雅維農(Avignon)的旺度山(Ventoux)之人。但因純真的感動而想在眺望廣闊全景的難捨慾望下登山這件事,在當時的社會是前所未聞的,也因此很難獲得友人或知己的同行。雖然最後他和弟弟從第二個休憩所之後順利獲得兩位鄉人的作伴,但在山麓偶遇的年老牧羊人勸佩托拉克一行人折返。他告訴他們說,五十年前他也作過同樣的嘗試,但除了後悔之外別無所獲地在手腳挫傷、衣服破裂下返家,那之後就沒有任何人想再嘗試登山。然而佩托拉克最終在俯瞰腳下雲朵中登頂了,但我們在此無法期待這位詩人有關展望的記述。這是因為他想起自從年輕離開波隆那(Bologna)以來至今已過十年的歲月,當他將憧憬之眼朝彷彿是故國義大利的方向望去,並打開放在大腿的必帶書籍–聖奧古斯丁的懺悔錄(譯註:聖奧古斯丁(Saint Augustine,354-430),羅馬帝國末期北非的柏柏爾人,早期西方基督教的神學家、哲學家),然後讀起頁上的文字時看到:
『人們外出讚嘆起高山和大海壯闊的奔流與大洋及星辰的方位而忘我且迷惑於自然的美麗時,靈魂是很難得到救贖的』的段落而迷惑了起來的緣故。這讓人想到連文藝復興中亮眼的人文學者、科學家佩托拉克的最光輝瞬間,都還受到中世的觀念影響。
然後在數十年之後,烏貝爾第終於得以一介地理學者的興趣描寫從艾爾芙尼亞 (Alvenia)山脈的廣闊眺望(譯註:烏貝爾第(Fazio Degli Uberti,1305或1309-1367),義大利詩人)。從他知道血液沸騰、眼球壓迫、心悸亢奮一事,顯然他已經攀登了一萬呎以上的高山。十五世紀之初,尼德蘭派的巨匠休伯特范艾克(Hubert van Eyck)與揚范艾克(Jan van Eyck),甚至都努力在繪畫上反映出現實(自然)的面貌,而這件事影響了整體的西歐藝術。
在這樣的空氣中,造成恩尼亞席維歐不僅品味了義大利的自然之美,也因為感激至極而甚至作非常細微的描寫(譯註:恩尼亞席維歐(Aeneas Silvius,1405-1464),羅馬教宗庇護二世,亦為人文主義者、詩人及歷史學家)。來到這裡,我們不得不說,終於得以從中世的觀念解放出來進而孕育出對自然的思慕。有關這樣的文藝復興中自然與山如何被發現的過程,布克哈特(譯註:Carl Jacob Christoph Burckhardt(1818-1897),瑞士歷史學家、文化史家)雖未作指示,但我認為那是透過朝向現實世界的新關心所造成的。透過工商業的發達提高現世的精神,至少有助於基督教自然觀的變化。透過新世界的發現、新航路的發現打開人們的視野,改變了中世的自然觀。
以上我們看到文藝復興在轉捩點上出現了自然情感的流露。但文藝復興之後最能表現近代形式自然情感的,則不得不提盧梭了(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
盧梭的肖像是立在如今日內瓦湖(Lake Geneva)的南方入海口的小島上。
依據撰寫『十九世紀文學主流的歷史』的布蘭德斯(Brandes)說,該處是羅訥河(Rhone)的源流一面湧起白色泡沫一面從湖水流出而與阿爾沃河(Arve)匯流的地方,而在遙遠彼方兩個巍峨的阿爾卑斯山背間,可以眺望白朗峰的雪白山頂。黃昏時,這些山背逐漸帶著暗色,其上方的白朗峰冰雪,像青白色薔薇之花般閃耀,在天空與阿爾卑斯群山與湖泊皆融合在某種神秘青色光芒的地方。站在茱莉灌木叢的某一高嶺上的布蘭德斯說,他終於領悟歐洲自然情感的傳遞是始於此地的。回歸自然的聲音透過盧梭而向歐洲擴展。但如從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是逐漸向北方傳遞的事實來看,盧梭的自然觀應該也有受到它的影響。盧梭寫小說『新愛洛伊斯』(Julie ou la Nouvelle Heloise)時的心情,對於路易十四世時代隱蔽赤裸裸的感情、過於殷勤的形式與過於優雅的情操,投以『自然與熱情』、『自然與德操』的反省。盧梭認為『自然顯露出其深藏之美,是在山頂、森林深處或無人的島上』(摘自新愛洛伊斯)。
盧梭談論地理教育時對於觀察太陽狀態的方法,認為要十分注意東昇的旭日以及由旭日處看見的群山。他注意到了自然樣態下的河川、群山已經是親近的教材。很多人透過盧梭開始思索理性回歸自然的意義。我想,透過盧梭,山峰也比文藝復興時期更加令人親近或崇敬。
盧梭死後不久,1787年,阿爾卑斯之雄白朗峰終於被索敘爾(Horace-Benedict de Saussure,1740-1799)登頂。那之後,陸續出現憧憬未踏山岳的人們,阿爾卑斯的高峰於是一個個被征服。
這位索敘爾終其一生是物理學者、數學家、博物學家等非常多面向的科學家,但他在日內瓦學院也是一位哲學教授。登山史家柯立芝(William A.B.Coolidge,1850-1926)讚賞他是『科學登山之父』(The father of scientific mountaineering)。登山在索敘爾之後逐漸變得科學化,然而不管登山如何變得科學,我不認為登山精神中對山的憧憬這個要素變小了。
索敘爾對阿爾卑斯的帝王白朗峰如此說道『此風光令觀看者賞心悅目,喚起了想要拜訪及探究令人驚嘆之美的熾烈願望』。於是,將山中發現令人驚嘆之美而難以抑制想要入山的熾烈憧憬的這種精神視為重要元素的近世山岳觀於焉成立。
前面提及近世的新自然觀的發達有受到現世精神發展的影響,此一現世精神的發展也促進了近世自然科學的發達。另外必須注意的是,受到此一近世社會發展上扮演重要角色的自然科學之影響,使得人們開始朝向群山,自然科學的發達更讓人們發現新的自然,也關心起中世被遺忘的群山。然而不管是如何的自然科學家,並不是單純因為自然科學的興趣而被山所誘惑,更不是透過什麼功利精神或擔任投資家們的前導而向山的。
丁達爾(John Tyndall,1820-1893)是十九世紀中最優秀的愛爾蘭物理學者,但他後來逐漸對冰河運動、冰的結構問題產生興趣,變成一位經常造訪阿爾卑斯群山的科學家。我們從他在白朗峰山頂為設置最低溫度計而與恐怖的吹雪奮戰的身影中想起不滅的科學精神,但他在他的隨筆『阿爾卑斯之旅』中的『靜思』一章說『在自然的變化上沒有比阿爾卑斯更富變化及印象深刻的地方』,更說『山是永遠不變的偉大之物』。他另在阿爾卑斯的歷史上留下首攀魏斯洪峰(Weihorn)的紀錄,他和嚮導班寧(ベンネン)攀登這孤聳天際的山峰時感懷說『山似乎向心靈直直飛來某種啟示。在該處所經驗的歡喜之情並不是理性或知識的,而是自然之情,我們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亦是我們的一部分』。
曾經評論賈衛爾(Emile Javelle,1847-1883)『對地質學的造詣深刻、又研究冰河的運動、對該領域的學識非常淵博』的艾米爾(Henri-Frederic Amiel)說過『阿爾卑斯是比地盤隆起還要上層的東西』 。
探訪群山的所有科學家中,都擁有和去年春天逝世、以馬特洪峰賦格稜線的英雄聞名的熱情登山家基多雷伊(Guido Rey,1861-1935)相通的精神。
當然不僅自然科學家,人文科學領域的其他各種職業的人們,也隨著近世山岳觀的成立而心向群山。
自從1857年至1858年冬世界最初的山岳會在英國設立以來,澎湃的山岳熱情擴散開來,如今主要的國家都擁有各自管轄的山岳會,有關登山的意義也被談論的很充實。讓我最後引用賈衛爾有關登山所談的令人懷念字句:
『擁有權利屈身在藍色裂隙上、進出岩溝、攀登高峰的,變成僅限於那些有規劃科學上有用的目的、攜帶溼度計或經緯儀的人,但反對此種訓誡的某種東西在我內心浮動。不!沒關係,就出發吧,不學無術的登山家,無作為的山岳會員諸君,就跋涉冰河,在最高的絕顛印上足跡,然後平然地歸來吧。你們在別的地方另有業務,在別的地方貢獻著社會的活動,就將你們為勞動及煩惱所苦的靈魂,無需害羞地沉浸在那個大自然的能量中吧!難道在這休養的時間,他們也要跟我們相爭嗎?難道他們也要爭執說,我們一旦跟隨自己的夢想、為了我們自身而前去打拼時,也不能瞬間從廣大人間的蜂巢中逃離嗎?
毫無助益的遊客?……不,他們並非沒有益處,如此謙虛、為了一個真摯禮讚阿爾卑斯前來、將靈魂沉浸其中的人,大概是不知如何說明技術或描寫技術、但卻是理解及愛阿爾卑斯的人。他並非無用的旅人,給無用之名才是見地高遠的遊客,給藍色薄紗及捺記燒印登山杖的主人,對於行走於消失無蹤的小徑而孤獨一人前來敲著牧舍門戶的人,特別是飛越堆石、溯過冰河、攀爬高峰的人,應該可以給他另外的名字!
我數年來遍歷阿爾卑斯的,就是用這樣的精神。夏、秋或冬,單獨一人用自我的方式,真正平然的、有時經常是感覺某種新的喜悅地前去』。
讀著大島亮吉氏的名譯作-賈衛爾『二夏的回憶』的最初前頭文時,我有著和大島亮吉氏『筆者只有一逕地為其所感、為其所動』的相同感慨。只能是貧窮而無益的登山者如我,從賈衛爾這樣的字句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不過以上的感慨就此打住。我想用最近登山的一個值得注意的傾向來作為本稿的結束,這就是偷偷地、真的偷偷地隨著近世社會的發展,營利的精神開始破壞山林的自然。這個傾向當然已是世界性的現象,也出現被投資人催促而入山的自然科學家。隨著如此的傾向,一如在日本阿爾卑斯夏天的銀座上高地附近所見的,已經開始向山謀求低劣的感官享樂。
營利的精神或是向山要求感官享樂的傾向,和憧憬山的精神是敵人。我們必須注意,此一傾向和以新自然感情登山的近世登山先驅的對山態度是相去甚遠的(完)。
2026.2.8一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