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灣即興歌-春之大武山

譯註:本文是國分直一1937年3月從舊古樓前往攀登南大武山及北大武山的散文式文章,發表於台灣山岳第11號(1940.8)。國分擔心的排灣族樂天純樸的即興歌與古老文化,在資本主義的浪潮下逐漸煙滅的事,確實一語成讖。本文承odin oodin訂正族語,謹此致謝。

國分直一(1908-2005),出生東京都,於台灣南部地區成長與求學,直至大學才返回日本就讀京都大學,因此日後即以其史學與考古學的學術專長,從事對臺灣人文歷史環境的研究工作。主要學術領域為考古學、民俗學及民族學等,為臺灣日治時期考古與民俗方面的重要學者。

師承鹿野忠雄、金關丈夫的國分直一,1933年赴台,除了在台南高等女學校從事教學活動外,並隨即以在台考古、漢人文化、平埔族習慣、民俗、宗教為主要學術研究領域。1943年擔任臺灣師範大學教授。1945年,台灣日治時期結束後,他被留用,持續研究卑南文化並繼續任教於台灣大學,直到1948年,台灣政治氣氛改變為止。返回日後歷任東京教育大學、熊本大學等教授職位,在台灣考古學、人類學與史學方面的研究,仍是他的專攻,並著有《環中國海民族文化考》、《台灣考古誌》、《台灣的民俗》等知名著作。

那應該是昭和九(1934)年剛來此地不久的事(譯註:1933年9月國分直一赴任台南第一高等女學校),我拜見了創設台灣山岳會的『親生父親』沼井鐵太郎氏,向他抱怨台南地方沒有山。當時的沼井氏說:

『不會沒有才對,是你沒有找吧。想找的話一定會有好的山。山誠然遠,但那地方朝東方天空看到的中央山脈很壯觀啊』

那之後,沼井氏曾針對『眺山』在一本名為『東洋』的雜誌上寫過文章。

這個教訓沁入我體內,隨著有空去探山的同時,我也養成了眺山的樂趣。

從秋天到春天,在此地澄澈天空中,可以朝夕遠眺從新高主山到關山 、知本主山 、大武山等連嶺群峰,尤其是其中出奇秀麗的大武山容(譯註:大武山文意上包含南、北大武兩山及其稜脈,此處單指北大武山),總覺得神似故鄉的磐梯山而讓我帶著如鄉愁般的思念(譯註:國分出生於東京都,半年後隨母親渡台與父親團聚,父親故鄉福島縣,其縣內磐梯山是日本百名山,以形狀神似富士,而被冠以會津富士之名,是福島縣的象徵)。連結此大武山南北兩峰的稜線上有非常有趣的岩場,另外南峰被稱為Ikaburugan(イカブルガン)、北峰被稱為Chagarausu(チャガラウス)而成為排灣族發祥之山這件事,也開始被多少帶著憧憬仰望山頂的人們所知悉。

然而因為這是毫無遮蔽地直面南洋聳立的山,夏季的颱風就不用說了,它也最早受到南方吹來的季風影響,因此是座必須注意天候急遽變化的山。此外也因理蕃上的關係,能完踏此一稜線的業餘登山家似乎很少。

我首次進入此山是在1937年的春天。當時台灣山岳會的新進朝井小太郎兄及少壯地理學徒庄司久孝兄曾邀約要一起縱走稜線,但因處於學期末的繁忙時期,連聯絡的時間都沒有,結果變成在三月底時單獨一人從望嘉(ボンガリー)進入舊古樓(クナナウ)。事後想,如此倉促的方式也許是失敗的前兆。

舊古樓之夜的印象非常深刻。蟲鳴,蕃犬的遠吠,薄暗的月影下,看見神秘般的南大武山。(3月26日)

天一亮,蕃社在朝霧之間點點擴展開來。從蕃社中雇請了甘地木曜(カンチムギョー)、巴吉利塔吉納屋(バジリタジナウ)、恰卡提阿吉拉沃(チャカテイアギラオ)等三位嚮導兼揹工(ポーター)。甘地木曜從蕃童教育所畢業,日語相當理解,但其他兩位則是純粹的排灣獵人。

越過第一個鞍部,一度下到谷底後,就是一逕的攀登再攀登。在高度計顯示2200m的附近起,開始綻放著高山杜鵑(石楠花)及杜鵑花(躑躅)。

在清冷雲霧流動中綻放的高山杜鵑及杜鵑花,因為是在熱帶的山中,回憶時,有一層特別沁入心底的喜悅。

不記得針葉樹林是從哪一帶開始混生,但抵達皮諾拉拉卡拉楠(ピノララカラナン)(海拔2300m)的山屋一看,已經變成巨大的鐵杉林。

很多人應該都知道,這山屋是攀登南大武山必得住宿的排灣狩獵小屋。這山屋極為完善且壯觀,聽到他們是用『宛如駐在所般的氣派』來形容。

揹工們開始升火,火一旦赤紅燃起,他們就把淋濕的山羊皮獵衣放在火上烘烤,並穿上名為Resaba(レサバ)的草所編像簑衣的東西(譯註:Resaba(レサバ)的排灣族語為ljisava,是植物蜘蛛抱蛋之意)。因為夥伴(グルッペ)全部是男的,所以都把兜襠布脫掉,然後穿著像希臘戰士繫在腰間的短裙。

我第一次在山裡看他們用餐。飲食非常單純原始,首先將芋頭盛滿整鍋然後煮爛,之後用仿百步蛇形狀的木製湯匙喝芋頭湯再吃芋頭填飽肚子。

入夜後,鑽入睡袋並以堅硬的樹根當枕。在講睡前故事時,我問說,來到布農們祖先發祥地的南大武山然後這樣睡覺(譯註:布農疑是排灣之誤),心情覺得如何?回說非常高興,我們每個月都來,而且是在每年採收小米時前來慶祝。

小米採收之後,每戶派出一位代表聚集到南峰Ikaburgan的山頂。巫師(祈禱師)在此殺豬,然後頭目指著豬用手指畫圈圈(一種魔法),向祖靈進行感謝的稟報。

我記得以前好像哪裡寫過,他們圍繞大武山的移動歷史中,只有巍峨聳立的Ikaburgan印象,是即使所有的移動歷史都被遺忘了都依然會被傳誦的大武發祥傳說。(3月27日)

皮諾拉拉卡拉楠山屋的翌晨,雨毫不留情地下著。

終於要朝南峰Ikaburgan前進。螞蝗因為雨的關係而頻頻落下吸附身體,因此揹工們的腳因為血而全部紅通通。

山頂氣壓534mm,氣溫華氏45度,所有的山谷都被白白濃霧掩蓋。

這種惡劣的情況下,我們硬是朝北峰Chagarausu前進。晴天時在潮州平原一帶眺望的話,此一稜線的西側看起來像是極為壯觀的懸谷,但如今因濃霧所掩而不見一物。即使如此,還是有像孤壁般裸露在天空的岩場。此時,揹工們拉高最大的聲量,開始唱起即興的山歌

リヤマザウ ア サワモロ ネヤ アラバウ サニヤバカア タイジン ア マセラウジ

(Riyamazau a    sawamoro neya arabau    saniyabakaa  taizin       a    maserauzi)

(鹿全部給我集合到這裡來!我們捕獲之後要獻給平地的長官吃)

看翻譯應該就了解,這是鹿之歌。然而除了沒打中的公鹿之外,沒有半頭鹿現蹤。

這天午後,攀登了大武西側非常棒的岩場,然後抵達北峰Chagarausu肩部的狩獵小屋。

不過我竟有勇無謀地聽從揹工的意見,以在山頂附近露營的覺悟下冒著濃霧登頂。然而像匍匐般攀爬在高度計顯示3000m長滿箭竹的稜線時,卻在宛如牛奶奔流的霧中迷了路。因為揹工們猙獰的表情與腰部以下都變成接近紫色,一看溫度計竟然已降到華氏40度。眼看再這樣下去會有危險,於是要他們去尋找露營場所。在2800m附近沒有落石危險的岩蔭下,用鐵杉的大樹枝斜立葺成屋頂,製作潮濕衣物的烘乾場,並採伐大量的生木作為薪材然後生了火。

冷霧從速成的屋頂及牆壁灌入,即使捲縮在鋪著箭竹的床上,因為有熊熊烈火的燃燒,所以很能安心的吃完晚餐。

嶺上的山嵐即使入夜還是依然持續,而且逐漸變得非常寒冷。但看到生材熊熊的燃燒,我們不知不覺中就將這天午後的憂苦丟棄在這山谷的雲霧中。

ギザイノノ シオライテイア カカー

(Gizainono shioraiteia         kaka-)

首先有人提高音量這樣唱。歌雖短,但好像有什麼強烈地湧向心中。甘地木曜翻譯說這是『那山裡的人現在何處野宿?』的意思。心想這恐怕是蕃社裏已是情侶身份的一方想念在深山中打獵的戀人所唱的歌吧。

一個人開始唱,另一個人也唱。歌一個接一個唱起來,而且都是即興的歌。這和市街年輕人唱著誰作的流行歌不同,是富有生命的。

在黑暗而寒冷的凜冽原始森林中,他們的歌聲和雲霧一起飄蕩的這種美好,在往後山嵐的日子裡經常想起來。

エドア ママザウゲラン ノワス クワルス サンバソマラビ トアジャラレ

(Edoa  mamazaugeran  nowasu kuwarusu sanbasowarabi toazyarare)

(如果泰武部落的頭目能專程來到這裡教我們山路怎麼走就好了)

音調像吟詩般單純而原始的歌一逕地被唱著時,他們一派輕鬆地開始評斷說『頭目現在也許在酒裡加水殺著豬也說不定』。評斷結束後,就蹲在火旁入眠。(3月28日)

翌晨仍然下雨,霧急速籠罩。因為沒法炊飯,就加入他們一起用芋頭和落花生當早餐,並決定先探尋往泰武部落(クワルス)的道路。

數度下往深谷再爬上稜線,雨天加上山中的苔蘚這個狠角色,真是難以忘懷。群生結成十公分厚的苔蘚身影,讓人有魔性之感。山谷逐漸宛如出現在荷馬史詩中沈默於恐怖而微笑的死谷。

就這樣,當天到頭來還是又回到皮諾拉拉卡拉楠山屋。

キヤスマヤ アキニヌムヌマン ノアス クワルス

(Kiyasumaya akininumunuman noasu kuwarusu)

(泰武部落的人在想著什麼吧)

キチヤラ ナ マブバルン アママザギラン ノアス クワルス

(Kichiyara na mabubarun amamazagiran noasu   kuwarusu)

(泰武部落的頭目大概有在擔心吧)

這些是對泰武部落的人感到抱歉的心情下唱的幾首歌,但最後的結果是唱著以下鹿的歌而在懷念的皮諾拉拉卡拉楠山屋中入眠了。

ベラドア バサー カザボジヤバン ア サツムル

(Beradoa basa-   kazabozyaban   a.   satsumuru)

(從山頭到山腳把鹿追出來吧!)(3月29日)

隔朝是下往平地的最後一個清晨,因此就把所有罐頭和他們一起享用。

リヤウツアツア キナナン トア カンヅメ アバックン

(Riyautsuatsua kinanan   toa   kandume  abakkun)

(在這裡吃了很多罐頭食品。他們懷著感激心情唱這樣的歌)

就這樣,1937年的春天,我的大武山行以失敗告終。

在抵潮州平原的前一晚,在王氏及栗田氏兩位的家叨擾了一夜。當時有請他們看我寫的有關排灣歌的筆記,並修正了我因語學上的無知所犯的語學錯誤。(3月30日)

之後,在遇見以台灣山岳先鋒而聞名的鹿野忠雄氏時,他說有在栗田氏的地方看到我留下的排灣歌手稿,當時他人在泰武部落等著我下來。

1937年夏天,我攀登了紅頭嶼(蘭嶼)的大森山(デイクマイモロン山),越過藍色海峽之海,從東側眺望大武。那年的冬天,我從三地門社遙遙仰望大武連嶺。

最近因為先史遺跡的調查而外出到可清楚看見大武的岡山平原作田野調查,每當有這樣的機會時,我都會想起排灣的歌,然後也想過他們不久也會有失去如此樂天而純樸之歌的一天吧。

記得是去年歲末,甘地木曜的友人寫明信片來託購髮油。

蕃社的平地移住、資本主義精神對平地種種形式的影響,這些不也正逐漸刷洗著他們不是嗎?1939.9.22

(2026.1.15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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