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譯註:本文翻譯並彙整國分直一『台南地方の山丘』與『台南近郊の山と丘』的兩篇文章,『台南地方の山丘』刊於1936年2月的台灣時報,『台南近郊の山と丘』則刊於1938年4月的『科學の台灣』期刊。
(一)
台南當地常常聽到說近郊沒有好的山丘,也缺乏一新人心的自然變化。的確,台南附近看來似乎並無自然美景的地方,細想一下,也好像沒有相當於臺北大屯或七星的山峰。不過,並非全然沒有。要找出山秀水麗的所在也是有的。有些山丘雖低,但因位於以文化自豪的台南近郊,所以蘊含古時候的種種歷史,有令人想起清朝自然詩人的山丘,也有令人思考當時軍事地理意義的山丘。
這裡,我想把1933年秋季以來針對這些山丘所進行的探查作一簡單報告。
(二)
談到這地方海拔高而且風景好的山峰,首先想到的就是形成中央山脈前山地帶而橫亙東北的烏山嶺與大棟山。
一尖、二尖、三尖的三峰形成烏山嶺的最高峰,但其高度勉強是三千尺級的山,而位於此嶺北方的大棟山,其高度逼近阿里山的大塔山的一半,也比大屯及七星山高。不過,很多人似乎並不知道烏山嶺和大棟山有獨特的優美風景。
自從1935年秋天首度踏進烏山嶺以來,對我來說,這地方變成非常具有魅力的所在。1937年春,我曾由南往北縱走烏山嶺並在二尖山頂上露營一夜,當夜被山谷中嚎叫的野牛威脅而倉惶逃往『前大埔 』(譯註:台南市東山區),這事令人難忘。這頭牛聽說是明治28(1895)年戰爭時逃走的後代。由二尖山頂上所見的前大埔,清早時被晨曦所覆蓋,黃昏時其起伏的丘陵則淹沒在彩霞裏,看起來是非常山深的盆地。這地方以前屬於哆囉嘓堡的東堡,據說自康熙的年代開始有漢族移住。藍鼎元『東征集』中的『紀十八重溪』談到『四面大山環繞,人跡至此止』,所以好像變成是匪黨遁逃的隱匿場所,朱一貴之亂時聽說最為嚴重。

大棟山在古地圖中大致有記載。迂迴大棟山抵達『後大埔 』的山路(譯註:嘉義縣大埔鄉),即使是當地人也幾乎不知道。在台南州,此山除了蕃地之外應該是最高的山。從關仔嶺眺望,其西側看得到令人彷彿塔山的斷崖。因此在九合目一帶,其登山路即使避開了該處斷崖,也是非常陡峭的山路,讓人品嚐了攀登之快。但登頂之後,則出現了開闊的寬緩稜線。
此山的裏側只有山豬走的獸徑,不過如此草深的山路也可以發現小人物的人生。1938年早春,我發現一間廣東人的住家(高度計顯示海拔780米)並獲借住,因為是竹林很多的地方,這山家的屋頂是割竹箿建的,能充當建材的樹木很少,所以每一根柱子都用不同的建材,牆壁也不使用泥土或石灰,而用山裡生長的茅草組編。這些都顯示出個別土地與人的相關連結,所以非常有趣。
這戶人家聽說以前一直住在北邊的斗六,而在數年前搬到這山裡來。脫離北邊的山而往南方的山移動,翻山越嶺地希望過著遠離人世的孤寂生活,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的?我想這裡有需要一些社會性考察的特殊問題存在。
這戶人家除了一家人以外,也寄宿一位蓄著『天神髯』的單身老人(譯註:菅原道真肖像中兩端下垂的細鬚。學問之神菅原道真,別號天神)。這老人說大正初期曾在南方的蕃地六龜里擔任過警丁,並虔敬地拿出老舊的人事命令給我看。進到這樣的山地,眼前彷彿看到比小說『大地』中王龍的貧困生活還要孤寂的人生(譯註:大地是美國作家賽珍珠的長篇小說,講述中國農民王龍的一生,1931年出版)。
抵達新營郡與嘉義郡的邊界後下往後大埔,則有一個楓樹林倒映細影的所在。後大埔恐怕是這台南州中最晚脫離蕃地的。它位於阿里山蕃簡仔霧社的地方,也叫Raravuru,是由『竹頭崎』(譯註:嘉義縣竹崎鄉)來的廣東人所開闢。相對於哆囉嘓東頂堡的大埔,此地被稱為後大埔。我在山行時,常常訝異廣東人堅強韌性的生活方式。這地方以地形來說,已似乎變成夜郎自大而無所畏懼的匪徒巢穴。
改隸後發生的事件眾所週知(譯註:1895年割日,黃國鎮召集抗日份子反抗,曾控制嘉義東堡49個庄,組織聯庄自衛,並自稱皇帝,以大靖為年號,1902年,黃國鎮於大埔被日軍搜索隊擊斃),以前馬克惇的東瀛載筆序中有提及『良民往往結賊,以為保家護符』的傾向或『賊脅之以拒官,官懲之以通賊』的傳統,也許是這樣才造成那個事件。根據後大埔駐在所的警官說,當時事變的當事者目前有兩位,當時的居民約為現在人口的五分之一,其他的人是那之後移住的。
後大埔的部落是寂靜的山村,是竹柱加上茅草屋頂的孤寂寒村。村莊入口祭祀有土地公,中央有祭祀上帝公的廟,其樣貌與平地的部落沒有兩樣。不過各戶的正廳中有奉祀大麻神道,如今變成新的村落。耕地都位於河岸的河階上,但因為位處曾文溪的上游,靠近礫層而多乾旱。此外,自耕農少,佃農多,所以乍見之下似乎是平和的土地百姓,但其實日子並不好過。
為了由此部落經楠西抵台南,就必須沿著曾文溪走,這路線是台南地方唯一眺望美麗山水的行程。但遺憾的是,因為有諸多不便,至今還不為當地人所知。
有關這個路線,台灣府學的劉家謀在海音詩中題有『近溪匪人多,渡者苦之』,並詩詠『曾文溪畔少行人,草地常愁劫奪頻』,這些事如今已無法想像。二層甚至三層的河底河階上,有時也看到散居的農家,但很難看到人車的影子。
溪岸激烈相逼之處,則必須翻越裏山。越過數百米的峠(鞍部)後,有柚木(チーク:Teak)林,樹間距離寬廣,落葉紛落鋪陳,也有在此享受用鍋爐煮沸牛奶的樂趣。山路中常常驚艷於美麗紅色的蓖麻樹幹,聽說這是分配給各戶種植的。ㄧ邊沿著曾文溪畔行走,一邊想著內外逐漸多事之秋的總總事情。

(三)
這個世界假如沒了雨水的滋潤,最後就連風跟太陽都乾凅了吧。
不過,南部平原在如此擔心的時候,已經是過了夏天而秋冬要到訪的時分。
不僅盼不到一滴水,連不停被烘乾而膨脹的大地肌膚也龜裂了,且其表面的沙塵飛揚亂舞。一旦這樣的季節來臨,任何的思索就跟著乾燥而難以成形,所以也就難以抑制那追求新境界下嚮往健康的風與太陽而心向群山與高原的強烈憧憬。
然而南部,特別是台南附近可以一日往返的地方,其自然變化是缺乏足以喚醒新想像而使人陶醉的。不過,似乎清朝時代就有在平原的山丘各個角落尋求慰藉的情形,最近這情況也逐漸變多了起來。
(四)
南部的平原中,自古以來即是膾炙人口的山丘有兩三處,大崗山是其中最有名的。雖不過是斜向東面的『傾動地塊』(譯註:因為斷層運動而向一方傾斜的地塊),但確實給單調的平原景觀帶來變化。林謙光在台灣紀略中曾以『狀如覆舟』來巧妙形容。天陰則埋影,天晴則有從平原任何地方眺望的樂趣,這是早早為支那人所歌詠的所在。山腹中有祭拜觀音菩薩的超峯寺,並分成僧寺及尼寺。作為捨棄夢幻無常之世的隱棲聖地,超峯寺在南部名聞遐邇。惟眼光遲鈍的老幼僧尼,總令人有終生埋葬在龍眼林內厚牆僧院中的憂鬱。最近正在建造新的寺廟,泥土佛像也狀似憂鬱地在晚秋暖和的陽光中被反覆搓揉。然而一旦離開寺廟撥草前行而登頂大崗山,就會立刻為清風所圍。台灣府志中有記載山頂牡蠣殼甚多的事『滄海桑田,亦不知其何時物也』,這是新隆起時代之物,而在隆起的珊瑚礁上附著了牡蠣殼。這個時節,則有在這個岩陰及叢林間發現芙蓉綻放時的淡淡喜悅。撥開山頂上的茅草南下,可見到小崗山頂的岩石。日暮黃昏時,夕陽落入眼前的路竹平原,大湖方面的漁塭像銀盤般閃耀,澎湖水道更是波光蕩漾。台灣府志提到『內地舟來台,過澎湖東吉,即見大崗山』,因此以前的大崗山似乎是航海目標。仰躺草地而眠,則一千三十二呎之丘上冷風流入草地,寥廓甚至無一絲雲朵的藍空中,看到老鷹悠緩徜徉。我酷愛這風越發冷冽而老鷹清澈聲降臨的黃昏山丘。
下丘拜訪山麓部落時,看到和山頂岩石同質的珊瑚石灰岩的破片塗抹在民家的牆壁上。去年年底到今年正月(1934年12月-1935年1月)調查山麓的耕地時,發現很像是以前城砦遺跡的石灰岩殘壘。因為這部落叫岡山營,所以應該是以前防汛的遺跡,果然似乎是如此。台灣府志中有提及此事,梁姓家廟所藏的台灣古圖中也有記載。從甘蔗田中發現一門使用圓形砲彈的滑膛腔砲,也訴說著其間的故事。從交通地理上來看,此地位居鳳山縣城與台南府之間的要地,惟鐵路興建在遠離此山丘且無防汛必要的現在,岡山營的部落已無往昔面影而幾近廢村地曝曬其殘骸於光天化日之下。
(五)
在大崗山之南、接近海峽之處憮然地支起單肘的半屏山,也在支那人的紀錄中頻繁可見。這可能是因為它位於大清時代的文化地帶附近的關係。它是之前提到的『傾動地塊』之一而朝東傾斜四十五度,鳳山縣採訪冊中形容得很傳神『形如列嶂,如畫屏,又如展旂』。因為有這個地塊,所以當初大清時代才把這地方稱為半屏山莊。我曾由西側死命緊抓岩嶂攀爬上來過。雖是七百三十五呎的小丘,但因為獨自鷂起平原之上而西臨海洋,是不時可品嚐風的味道的好所在。因為是擁有隆起珊瑚礁的堅硬地塊,茅草之類的算是繁茂,其餘則春天怡蕩,秋天則蕭蕭海風吹上拂下,很是滋味。
傍晚,夕陽一落入『桃仔園』之濱(譯註:高雄市左營區左營港南岸、壽山 北側平地以及鼓山區壽山西半部面海區域),沙渚泛著白光。大海在尚未日暮之前,縣城的城砦殘壘早早昏暗 。
『蓮辦芹絲一氣香,天然洋水繞宮牆』(乾隆六年巡視台灣御史張湄的詩中一節),不知何時已化成昔日之夢,興隆庄街(譯註:高雄左營舊城 )的繁華消逝不知已經過了幾年星霜。有好幾次曾經這樣恍恍然陷入沈思而下往蒼然的山丘。
倘行往由壽山衍伸稱為蛇山的山谷間,就可抵達水質清澈的桃仔園之濱。然後再向壽山之西繞行抵達這山塊之上的道路,除了暑夏酷熱的日子外,是悠閒的道路,是搖蕩不知疲倦的大海讓人恢復力氣的沿海道路。
(六)
大、小崗山的東方背面,有像波浪起伏的老年期丘陵,其最高處是烏嶺奔行南北而成為台南州與高雄州的邊界。由關廟經崎頂 、再由崎頂抵龍船的此一烏嶺稜線的步行路線,是印象深深的行程。
關廟地方以前稱為新豐里,移居此地的泉漳人士械鬥的結果,變成是由漳州人創建的村町。以前由羅漢門里(譯註:高雄市內門區西南部)一帶要來台南府,都必須在此住宿一夜,但道路變好且可通汽車的現在,變成路過而不停,令人感覺有點稀微。
由崎頂步行約一里,在龍船警官駐在所附近有一、二戶人家,其餘就是各處的山谷間散在著民家。民家都是土角厝,泥土的牆壁外重重覆蓋茅草。一旦風化而有裂縫就擔心下大雨的此一地方風貌,令人終於領悟南部地方雙重牆壁的意義。如果沒以茅草覆蓋,民家的土牆一定就嚴重崩毀吧。
隨著進入深奧之地,地貌逐漸蠻荒。不過秋冬的時候,曾驚艷於芙蓉或柚木所開的紫花。我曾和山友I等人鉅細靡遺地走過烏嶺的稜線。在乾燥期的最近,倘站在這連丘上,偏灰色的地形,像汪洋與波浪般朝這山丘湧來及散去而描繪出亂脈的陰影。從這山丘上越過楠梓仙溪東里的凹形地帶,可望見彼方峨峨的山丘。窒息於一切感傷的旅人,在這裡終於得以重新燃起微微的憧憬。夕陽中看得到山丘上的農作物曬置場在發光閃耀,讓人莫名的開心。整踏混入牛糞的大地再將它弄平變成曬場的地方上,看到有植物性纖維放在土上,其上面曬著切絲的芋頭乾。荒涼的山丘背面有開墾山地的龍船部落。聽說約是一百戶、三百人左右的人口,飼養著像山豬的豬隻、種植甘藷,過著努力和上天爭鬥的日子。垢面發黑的臉翹著難看的腿扒飯的村人姿態,予人悲哀的印象。
這個稜線的東方凹陷地帶有平埔蕃的聚落,而彼方則有山地蕃盤據,因此這個山丘在大清時代似乎是教化的邊界。實際上下往這山丘再走玉井往旗山的道路,可看到已被漢化的平埔蕃,僅骨骼與眼神與其種族特徵相彷彿,木柵、內埔等地名則殘留往日的餘緒。不往旗山而原路回返時,看到木棉樹沐浴在冬天西斜的陽光中,其中,熊鷹悠然睥睨四周,大地形成巨大塊壘而一齊張開大口的山丘,其暈染殘照的景觀,令人湧起一種悲壯感,不過烏秋依然悠哉飛過其間。乾隆四年,台灣御史楊二酉經過此地時曾賦一詩『羅漢雲中塞,天關第一重』,然後在其後看到『烏鳴訝行色』的文句,讓人覺得有趣。
(七)
我曾經沿著烏嶺俯瞰的山谷之間(其實是非常緩慢傾斜的凹陷地帶),由玉井往旗山,並沿著旗尾山的稜線走。在美麗自然環境圍繞的旗山村町住宿一晚,一大清早就踏著稜線的雜草前進。行走這稜線的樂趣,是在熱帶植物密生的上面經常遇到露出水成岩岩骨的岩場。感覺愈是抓著藤蔓往上爬愈是喜悅。剛好楠梓仙溪沖刷著這山丘的西北面山腳,而在西南端與荖濃溪匯流成為下淡水 (譯註:高屏)溪,因此是水色美麗的山丘。而且東方可望見中央山脈的連嶺,雲間也有可仰望北大武山的開心事。
旗尾山頂海拔一千二百九十呎,秋天可以開心看到野生的秋海棠(ベコニヤ)、野菰(ナンバンキセル)開著惹人憐愛的花,春天有厚重味的木棉紅暖色花整片開著,讓人心靈祥和。曾有過從匯流點的第三個山丘頭頂下岩場,但事後知道大雨時會變成瀑布道路而嚇一跳。橫切山腳的楠梓仙溪時,如不小心有可能會被沖走。由此抵達楠仔的村町中,可邊眺望橫雲之上的大武連峰,邊看綿長的大溪流而沈浸在支那式的悠悠情緒中,這也是興味深深的事。

想起李白詩中的一節『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在鳳山採訪冊中記載『夏秋水漲,沿溪田園盧舍,常被淹壞,民恆患之』。但水漲的中秋之夜,此一綿長的大水流是平和而美麗的。此時不妨歌詠那首『無聊之曲』『每逢秋夜月明,則如萬道金蛇,中流蕩漾』。
倘由南部平原再入往山地,則山丘數量增加而進入已經不能說是山丘的中央山脈軀幹,如此正式的山行,則需要統整的時間。先不論如此的企圖,即使是一日的山丘行程,也會燃起我們職場的活力,因此山行已是難以割捨之物。不過,當這個山丘行也需要所謂統整的時間時,這就意味著將面臨嚴峻的山氣而需要昂揚鬥志的準備。
(八)
以上介紹了靠近台南近郊的山丘,當然不是就這樣就沒有了。倘稍微離開平原進入東方,山丘的數目逐漸變多,變成不能說是山丘的高度,亦即進入中央山脈的軀幹了。如此觀察從平原到山地,然後再到中央山脈的軀幹,即是觀察從擁有漢族歷史與文化的地帶往漢蕃交涉的地帶,再進入連漢蕃交涉的傳說都未消失的高砂族地帶。不過,這不是此篇的目的,所以留待他日再談。(完)
(2026.1.22一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