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本鹿社總頭目塔克希旦 拉西達爾(タケシタン ラシタル)與長男歐帕庫(オバク)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攝於馬里布朗(マリプラン)社住宅前庭)
譯註:本文譯自伊藤太右衛門「內本鹿社の回顧」,刊於1930年5月及6月的台灣山林會報。
一、與歐帕庫(オバク)的相見
「這位是歐帕庫」
3月19日的傍晚,從壽駐在所往返沙庫沙庫(サクサク)鞍部後,N君請我先去泡澡,正當要前往時,他指著站在庭前的壯漢這樣說。
「是總頭目拉西達爾(ラシタル)的兒子歐帕庫」
看到我一副疑惑的表情,E警部就如此介紹。原來是他。沒想到竟是歐帕庫,但一說是總頭目的兒子,內心就湧起無比懷念之情,不知不覺間被吸引而站出走廊,並倚在拉門凝視。
清澈的眼睛、高挺鼻樑、膚色淺黑、以蕃人來說是柔和的臉、身材不高但筋骨隆隆、應該有32、3歲、頭上戴著藤帽、帽子上下別著兩個像旭徽章的金屬製品、身穿紅白交織的蕃布、腰間帶著蕃刀站立的身姿,確實感覺與一般的蕃丁有異。
他一步向前低下頭,專注凝視的眼神中,泛著親切的神色。我想說點什麼,不說不快,於是招來警手鄭江水當翻譯。
「記得嗎?我是伊藤。那時候真的很受照顧,謝謝」
「當時我還是小孩子,不太記得。不過現在想起了很多事」
「對啊,今年剛好滿20年,當時你是12、3歲可愛的孩子喔,我也是剛出學校的年輕人。你現在已經有小孩了吧?」
「是,有兩個,最大的8歲。當時真的很危險,父親如果沒有權勢,大家可能都被殺了。我還記得當時是讓別人抱著」
「確實,當時很受你父親以及已經過世的平野兄的照顧。特別是你父親的厚意,如今仍不時想起而心存感謝。他當時說,如果再有意外發生會愧疚難當,於是拒絕撒手不管,並一同翻越中央山脈抵達馬里山(マリサン)社,讓其他搬運行李的蕃丁先回去,他還特地自己帶領壯丁花了幾天送大家到六龜後,才安心告別。你當時好像是從馬里山回去的,我記得還把身上帶的刀及仁丹容器給了你」
話題聊不完,但想到其他人都在空腹等待,所以就拜託N君及鄭巡查買些土產送他後,急著去泡澡。沒想到泡完之後,歐帕庫抱著包裹依然站立在夕闇中。
飛奔下庭院,衝動到想要牽起他的手般並排行走。呼叫江水,但他在入浴,於是拜託蕃童教育所的中村巡查幫忙翻譯。
中村說:
「因為您昨天有談到此事,剛好今天白天歐帕庫來訪,就跟他說並把他留下來。他的家是距離這裡約1小時的地方」
「是這樣啊,非常謝謝。今日在此相遇實在很意外。懷念的心情很強烈,但並未期待能相遇。跟他說,天已經很暗了,趕緊回家,然後請代向父親問好。我很想去拜訪,但明天一大早必須出發,所以只好失禮。他們應該有可能到台北,或我也應該有機會再來,期待再相會,請注意身體,好好聽警察的話,然後成為出色、忠實而聰明的人」
「我多講了一句話說:日本人連20年前的事都沒忘,報恩的念頭很強烈,結果拿到這麼多的土產,實在很不好意思。回去後會向父親詳細報告。幾年前託總督的福去台北時,要是能去拜訪您就好了,實在很遺憾。下次再來時,請務必光臨寒舍,我也期待與您再會」
中村如此翻譯。
「那再見了,天色暗了,回家時路上請小心,並請保重身體」
「謝謝,再見」
「再見」
山陰樹下昏暗,走在黑暗的道路上,他一度回頭,然後遠遠地消失而去。
翌20日早晨,準備出發而前往事務所時,沒想到歐帕庫和昨天一樣的身姿又來了。原來有蕃社會議,他也想來送別,所以早早來等待。
「昨日萬分感謝。回去向父親報告時,他非常開心。父親本來要親自來送別,但最近身體不適,所以很遺憾要我代替前來,並請多多關照」
「謝謝。旅行中,凡事無法隨心所欲。請務必保重身體,並代向父親問候」
告別時,胸中莫名鼓動,無法言語,出門後一面回望佇立中的歐帕庫一面啟程。渡過長60餘間、高二百數十尺、架在沿奇巖流出滔滔溪水的鐵線橋,身臨千仞斷崖,在18町之間橫跨令人目眩的駭人斷崖道路時,歐帕庫的身姿依然縈繞腦海,也想起當時的往事。
接下來,讓我揭露兇變當時的日記吧。

(內本鹿社天幕生活的一景。明治四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攝影)
二、阿緱台東橫斷記
留存在「森林手簿」的當時日記,這是在陰暗狹小的天幕內或坐在石頭上或跌坐草地上潦草所寫的備忘,全文揭露如下。惟這是從六龜里出發到歸抵蕃薯寮13天中的摘錄。阿緱是現在的屏東,是當時的廳所在地,蕃薯寮是現在的旗山,六龜里是六龜,都是支廳的所在地。
(1909年)12月7日 星期二 晴 晨6點溫度(華氏)60度、正午74度、下午6點64度
8點10分,用氣壓計測量圖根點,海拔836尺,71度。
9點集合,荒卷警視作訓示暨送別的致詞。9點20分從六龜里出發,渡過荖濃溪抵左岸,終於要上溯邦復溪而走向其河床。
芙蓉花白又紅,由二千尺處見樟樹
芙蓉の花白く又赤く 樟を二千尺より見る
碧潭之畔,在直徑約5尺的交讓木(ユズリハ)樹根上午餐,時間是12點。下午1點40分出發。
抵雙溪,道路轉入山裡,上上下下,抵達前方分歧的東方溪流,沿溪前進,4點半在左岸選定地點露營(邦復溪上游海拔3000尺)。此日蔚藍晴空,雖有暑熱的感覺,但林間肌寒。
沿溪看不到珍奇的樹種,楠仔、楓、九芎、江某、無患樹、矮小天仙果(イヌビワ)。
淡淡的晚餐炊煙,聽到溪川的淙淙之聲,張開木綿的天幕,一行一同休息,四處生起篝火,閒聊直到9點過後。10點起到4點為止,每小時有警官交替警戒,行程約3里半。
12月8日 星期三 晴 53度、70度、62度
6點起床,漸次明亮的前山逐漸受到光線的照射而輝耀,山谷間陰暗,只有芙蓉花顯白。
7點半出發,溯溪而上,抵達稜脈,又沿山腹上到5000尺,蜿蜒之後下陡坡,抵達2700尺的濁口溪,下午1點半午餐。
上游的山頂一帶看到針葉樹,櫻花、九芎、楓樹的紅葉照映在草地上,呈現相當的美觀。2點出發,沿濁口溪而行,又上左岸的山峰而行,也看到蕃社的跡象,草地上是只有鹽膚木(フシノキ)及薔薇(バラ)的叢林,看到山桑、赤楊(ハンノキ)。
5點抵達馬里山社,在蕃屋之間搭起天幕野營,頭目比勇(ビヨン)及蕃人壯丁40名盛裝迎接。
途中有射發2槍的獵物及約1尺3寸的生蕃鯉魚十數尾當晚餐,大快朵頤。
馬里山社位於山腹面對西方,東北方有中央山脈,濁口溪的上游由北向南流向前方,行程約4里。
12月9日 星期四 晴 56度 69度 62度
6點起床,風吹過赤楊,林間有蕃人聲音,旭日逐漸由前山光輝照耀。
8點在粘板屋前,和盛裝的頭目家族拍攝紀念照,他們以小米為主食,並生產蕃薯及菸草,在滿水的鍋中放入小米,滾沸時詳加攪拌到變成糊狀後,再混入豬油,然後像餅汁般食用。
蕃人的集合遲到,9點半出發。稍微下行抵達濁口溪支流,又上爬。溪間很多赤楊,鹽膚木的果實赤紅。
馬里山東方一帶的山脈(到中央山脈),斜度很陡,形成闊葉樹林,山頂上遙遙可見針葉樹。在防土砂及水源涵養上,很合適作為保安林,但如果變成京都大學演習林,則需要再考。
經過蕃人的開墾地,由5000尺逐漸進入森林,溪間小鳥有趣的歌唱,吃起小米餅,滋味難以言說。
3點,越過6500尺的鞍部而下。有榧樹(カヤ)、五葉松,混雜小葉青岡(シラカシ)。4點抵達濁口溪上游、靠近水源的溪間(5520尺)午餐兼晚餐,決定在岩間露營。
溪水由南往北滔滔不絕,後方斷崖數十丈如屏風般聳立,前山亦屹立,晚風颯爽,沁入身中。
行程約3里,晚上有天下一品的紅豆湯,麵麩、高野豆腐、芋頭、蘿蔔交雜,落後的行李,也終於在夜半1點左右抵達。整夜大弦小弦之聲不斷,蕃丁約33名。
12月10日 星期五 晴午後陰 56度 57度 59度
趁行李分配之際偷閒,8點10分出發,沿濁口溪攀附岩角而行,我1人因為植物採集而迷路受困,最後終於找到路追上大家。
11點抵達靠近水源的崩塌地山麓,擔心前方無水,所以在此午餐。海拔7100尺,山谷風寒,氣壓計顯示56度。
1點20分出發,雲霧籠罩,紅葉朦朧赤紅。溪谷盡絕後上爬山峰,2點10分,終於抵達中央山脈分水嶺的鞍部,8250尺,溫度57度。
濃霧,咫尺未辨。露結,從帽簷、眼鏡中變成水滴落下。
附近的山頂,只有少數的針葉樹。台東方面草地多,經過的地方,能稱為樹的僅有赤楊。2點半下溪後沿溪行,5點抵達露營地。五空溪的上游,地名カリシラ,6100尺,59度。行程3里強。
12月11日 星期六 晴 51度 75度 57度
6點起床,聽到水聲及鳥聲。朝日由峽谷現出,光芒豔麗。
8點10分出發,69度。稍微下溪後爬上山,通過中腹的蕃人開墾地,遙遙望見中央山脈山頂上的針葉樹。河岸多草地。又抵五空溪(北絲鬮(パシカウ)溪上游),4800尺,隨著下溪,松的幼樹很多,草地中點綴楓樹,紅葉特別鮮豔。數次渡過像冰般的溪水,稍微上爬,抵達蕃社,是內本鹿社。時間11點半,74度,據稱76戶餘,約2000人。頭目拉西達爾(ラシタル),通事14人。
午後整理腊葉等,馬里山社蕃人踏上歸途。
洗了出發以來首度的臉,夜宴,聽著蕃人的歌,帶悲調,有餘韻。S氏酒醉發酒瘋,冰河時代兒童論的口吻也。
7點半就寢。一面就寢一面數星星。找不到星星,很困擾。生蕃袋被發現,心意更加堅決。
12月12日 星期日 陰 58度 76度 59度
不召集蕃人,今日休養。雞聲、微微的溪谷之聲。
入山後第一次刷牙,整理腊葉等。傍晚平野、岡本氏等5、6名穿著蕃人服裝拍照。好像要下雨,最終沒落下。夜晚蕃人聚集,很吵。
12月13日 星期一 午後小雨 56度 66度 54度
決定由這裡往大南社。以前未曾有人踏破過,這是首次。
和40名蕃丁、頭目拉西達爾以及其子歐帕庫、通事7名一起,9點半出發,派出前鋒一面進行警戒一面前進,遶行山腹,抵達鞍部(5150尺),前方有一條並行的溪流,聽說溯行附近,可前往萬斗籠(マンタウラン)社,而前方則有可抵多納(トナ)社的路。
整面草地僅有松樹點綴的綠以及楓樹的紅,遙遙中央山脈附近,可見立木地。下前方的溪並沿溪行,有數條溪流匯合,在4320尺的草原河床午餐(11點15分)。兩岸同樣是被松樹與楓樹妝點。
松葉散落的地方 開著胡枝子花
松葉散り布く所 萩の花 咲く
蕃人的占卜,在箱籠內投入石頭,如果其數目是偶數,則前途光明,如是奇數,則會遭遇不幸。這次碰巧得到偶數,他們龍心大悅。
語言方面,下三社、馬里山、內本鹿社相同,但大南社不同。
12點半出發,沿溪行,又攀附陡坡,通過草地,進入立木地,千古的森林、闊葉樹的老木森森。
遇到降雨,寒冷。
4點抵達露營地(6950尺),54度,行程約3里。
由此,在前方立木地的入口稍微休息。此地稱為巴典哈蘭(バテンハラン)(開槍通知之所),亦即打獵的歸途,站在此處開槍通知等候歸來的蕃婦等人之意。
雨滴落,寒氣沁身。
12月14日 星期二 細雨或陰天 52度 56度 53度
6點半發生兇變,嚴重警戒。
蕃人十餘名立刻追擊,7點半提來兇漢的首級,一同和聲將之吊起,其聲響徹山谷。
死者平野警務課長、河口警部。
負傷者立川技手、通事1名、蕃人2名。兇變地點屋瓦沙庫(ウワサク),兇漢是台東總通事鄭清貴。
蒐集薪材,9點半,將2名屍體火葬,大家列隊表示弔意。削圓木,建二碑。
故臺灣廳警部平野治一郎遭難之地
故臺灣廳警部河口亥四郎遭難之地
(背面):明治四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
11點半燃燒完畢,撿骨,以青葉包覆蒸之。煙霧濛濛,漲滿天空。
11點40分循來頭路踏上歸途。1點10分,抵達巴典哈蘭,擊發5槍示意。
3點,抵達昨天午餐的河床,蕃人列隊生火,各自摘取路過的草予以並排後,決定3、4發的目標後射發。
3點半出發,5點10分,在峽谷即將日暮黃昏之際,抵達內本鹿社,56度。
立即召集所有警官,由岡本支廳長進行一場訓誡,夜晚向各地寫電報,並派出快腿使役,說明後天抵達六龜里。
夜晚,無比寂寥,無人高聲說話,警戒森嚴,頭目也半夜1點前仍未眠。
12月15日 星期三 陰 51度 63度 60度
6點起床洗臉。
蕃人分散未能集合,最後滯留。以嗚咽哭泣之淚描繪示意圖,這是在山中才如此。午後讀中央公論。
12月16日 星期四 雨 55度 63度 52度
下雨,蕃人未能集合,9點15分終於出發。下河床,進行占卜(ツオヒヤン),得偶數,再以石頭數目切分鹿肉,倘足夠則可,剛好都全部配足,開心出發。
ツオヒヤン是土語(譯註:作向(ツオヒヤン),是台灣平埔族群運用靈力、法術等來維護部落安全、祈求萬物生長的儀式),蕃語是ルスアン(lus’an)。
12點5分抵五空溪上游,午餐。1點半出發,2點40分決定在其水源地附近露營,海拔6500尺,62度。
雖原定越過中央山脈,但下雨,道路惡劣,最後決定露營,與頭目同寢。
12月17日 星期五 雨又陰 54度 64度 59度
6點半起床,8點半出發。
9點45分抵達中央山脈分水嶺,休息。8300尺,54度。
12點半抵達濁口溪上游水源地(日前的宿泊地)午餐。1點20分出發。
4點15分住宿馬里山社,4500尺,66度。
12月18日 星期六 陰 55度 63度 65度
6點起床,8點出發,因為蕃人只有8名,就留下行李,只帶必需品。
9點下濁口溪主流時,六龜里的壯丁前來會合。11點20分在山頂午餐,12點出發,1點20分抵達第1天的住宿地,稍事休息。
2點半在雙溪,有六龜里的10餘名壯丁前來迎接,路上又遇到2名壯丁。
3點半,隊伍重新編隊,由支廳長在前,將遺骨裝箱,由壯丁擔著,成列前進。
5點半,闇夜襲來,風蕭蕭然的時分,抵達六龜里。有荒卷警視等人前來迎接,迎接者與被迎接者皆不發一語,各自在無言之中,皆帶悲痛之色。今天剛好原定抵達卑南(台東),結果回到完全相反的出發點。意氣消沈,亦不得已也。
立即在例行的集合所召開慰勞會,由荒卷警視致詞,並有長官代理的電報代讀、細谷技師的謝詞,7點半散會。
收取來自課長、加藤君的電報。
泡完澡後,坐在榻榻米上,終於恢復平靜。有蕃薯寮的高砂製糖會社的人前來慰問。打狗的鐵道部也來2名醫師。
12月19日 星期日 晴 62度 76度 68度
10點從六龜里出發,遺骨由6名巡查護衛,由今澤警部指揮,荒卷警視、岡本支廳長等一行共10餘名。
在觀流亭稍事休息,12點20分抵達新威,在升起國旗表達弔意的派出所午餐。
2點50分 4點10分在中沄(譯註:中坛?,美濃中墰)稍事休息,途中很多哭泣前來送迎的婦人們,聽說平野警部以前曾擔任蕃薯寮支廳長,此情可察。
5點半抵蕃薯寮,前來迎接的將校、憲兵、支廳員等官民數百名。
立即抵支廳,投宿水心館。
翌晨在本願寺別院舉行追悼會,日記就此終結。
接下來,茲摘錄當時復命書中的部分緒言,謹供參考。
之前有蕃薯寮及台東廳間中央山脈橫斷的計畫,即明治41年11月。然而剛好碰上台東廳的蕃情極為不穩,形勢不佳,乃一時中止。經過1年有餘,在蕃薯寮廳併入阿緱廳的今日,再度與台東廳協議,決定於明治42年12月7日由六龜里入山,橫斷中央山脈後抵卑南。
此行由原兩廳蕃務課主辦,以地理與蕃情視察為主,而總督府也利用此一好機,派員進行礦物、森林及鐵道的調查。敝官亦在森林調查的目的下得以榮幸參加,實在是望外之幸。
由來,蕃界調查是理蕃政策上最要緊之事,因此屢屢以個人及團體名義進行,然而其多數僅限於局部,以橫斷中央山脈聯絡東西方而言,有林囑託數次的個人行動以及與之前後的蕃物本署調查,此次也是類似的行動。然而前者極其成功,但後者卻因為意外的兇變而頓挫,最終未達目的。然而這全然是天災的憾事,因此絕不可因此而立下橫斷乃難事之結論,僅可說借此兇變而獲得經驗與訓誡。實際上我相信只要做好準備、熟知蕃情、時機適當,即使不容易,也絕非不可能之事。此行雖然如此失敗,但所得者亦不少,即使沒有發現大森林或大礦脈,亦有值得紀錄之處,因此將於後面章節略述(中略)。如上所述,橫斷最終未能達成目的而半途中止,但已經越過中央山脈,在台東廳印下數日足跡,跋涉前人未踏之地,得以約略觀察其地況及林況的大要,蓋已探險馬里山社、內本鹿社方面,又沿台東北絲鬮溪究明內本鹿社方面,但聽說尚未有由內本鹿社取道往大南社之人,此行幸運得以即將達成此目的時,最終天不從人願,只要再3天即可完成使命卻逢此災變,雖不禁痛恨之情,卻不知何以恨之?(以下略)
另一行的氏名揭櫫如下
指揮官 台東廳 警部 平野 治一郎
隊員 同上 同上 河口 亥四郎
同上 同上 巡查 寺田 市藏
同上 同上 同上 飯塚 喜平次
同上 同上 通事 鄭 清貴
同上 阿緱廳 警部 岡本 哲人
同上 同上 同上 今澤 正秋
同上 同上 巡查 鈴木 末吉
同上 同上 同上 佐藤伊 左衛門
同上 同上 同上 安部 竹三郎
同上 同上 同上 中村 清太郎
同上 同上 同上 林勘 左衛門
同上 同上 同上 增山 卯吉
參加員 花蓮港 廳 警部補 本田 末彥
同上 同上 巡查 佐佐木 謙之助
同上 總督府 技師 細谷 澤四郎
同上 同上 技手 伊藤太 右衛門
同上 鐵道部 同上 立川 昇
同上 阿緱廳 同上 須藤 孝次郎
同上 殖產局 僱員 長谷川 庄藏
三、兇變當時的追憶
雲霧籠罩千古之林,苔蘚深附的老樹枝交錯,晝尚猶暗的冬天日短的下午4點,選定營地,正要搭起天幕時,日暮黑夜包擁而來,含雨的樹葉,在蕃刀刷刷砍伐聲中,水滴四處散落,令人有衣襟冷冽沁身之感。
在山腹高處的樹林中,有緩斜地。在立木稀疏的茅草地砍伐除草下,馬上就開闢了7、8坪的基地,並排搭起麻布(ズック)與木綿的2張天幕,一行分為2組,但裡面相通,並各自在中央生起火,烘乾濕掉的東西。蕃人們在樹間各處照例很快地搭建每間可容4、5人的小屋,散在十幾處的陣營,一下就完成了。
在有葉子的小樹枝下,並排鋪上用茅草等作成的草蓆,在拿進行李坐下時,炊事負責人已經完成晚餐的準備,圍成圓圈,拿著筷子就緒。水利之便是營地選定的第一條件,將附近的溪水塞住作成水池,而可供給一行人充分的水源,這是再好不過的。
指揮官平野警務課長愛喝酒,但貼心的他,察覺對別人造成的困惑,所以就和頗好此道的2、3人,在飯前立即用茶碗喝了數杯,然後陶然自得。當晚也是慣例一面聽「人是武士,氣蓋是高山彥九郎」的歌以及蕃人的蠻聲迴盪,一面抽換腊葉的紙張。他們等到唱歌告一段落,就靠近身旁,幫忙將抽換的紙張烤火,然後一面閒聊。在這段時間,我就蓋著毛巾抽換照片的乾板,等這一完成,都已是就寢時間,在喧囂的蕃人聲音也沈靜下來的8點左右起,就躺平談論未來行程等事。
警官是每2小時交班,在天幕前武裝站立,終夜進行警戒。夜就如此更深,在靜謐的千古之森中,時而聽到貓頭鷹的叫聲。
在彷如仙境般的山中,發生了意外的兇變,一朝之間化為修羅之巷,不知為何想著再也永遠聽不到武士之歌了。
隔天12月14日
5點半左右醒來,各個地方已經生火,蕃人聲調高亢,我慣例出到天幕外,用茶碗的水漱口洗臉時,炊事的鍋子沸騰揚起熱氣,湯汁香氣撲鼻。
霧雨零落敲著天幕,四周仍然微暗,只有中央的篝火熊熊燃燒。有人一面取暖一面完成準備,有人用配給來的碗盛飯,有人盛湯,也有人忙著打包行李。
打完綁腿,向後坐下,打包行李。天幕內好像有什麼騷動,回頭一看,就看到河口警部站起來,說了一句「我被殺了」後頹然倒下。
隔壁的立川君脫去上衣,拉起襯衫說「我也中刀了」。
一看,傷口有1寸多,雖不深,但橫著肚子一刀切,襯衫染著血。
因為平野警部坐著不發一語,所以趨前一看,他臉色遽變,大家將他抱起,脫去衣服,檢查身體時,左胸心臟的正上方有寬不到1寸的深刺傷,幾乎不見血。
河口警部的右胸乳下有深深的傷口,這是致命傷。
外面是蕃人的咒罵騷鬧聲。
一問之下,通事1名、蕃人2名負傷,特別是1名蕃人出血甚多,生命危篤。
到底怎麼了?這是通事鄭清貴幹的好事。這樣說來,我有看到他從角落起身,帶著茶碗搖搖晃晃走向中央。
左手拿碗,右手拔出匕首藏在支那服的長袖中,裝作要盛湯的樣子,然後就這樣刺殺在中央的平野警部,接著是河口警部,然後要刺殺本田警部補時,沒想到右手被撥開,其力量讓兇漢的身體迴轉,然後就此一面向左右碰撞,一面奔出天幕逃走。
接在本田警部補之後的立川君,屈身正在打包行李,肚子被橫著畫過一刀,接下來我是坐著在整理行李,刀子從頭上過,而在天幕外的炊事場附近的人,則前後被殺。不過這事瞬間發生,沒有反應以及說話的餘地。
蕃人十餘名立即拿起槍飛奔追去。
他有帶槍、短劍。狂亂下不知會幹下何事,而且一行的蕃人形勢不穩,雖立刻對出血甚為嚴重的蕃人進行處理,這兇漢是與官方同行的通事。
天幕外,以一棵老樹為中心,發起召集號令。沒帶任何武器的參加者站中央,武裝警察圍在四周形成圓陣。
屏氣凝神靜待時間到來,約30分鐘後,聽到槍聲2、3響。不久,蕃人們提著首級,意氣昂揚地歸來。首先總頭目拉西達爾上前,抓起首級補上一刀,接著由4、5名用刀切刻,面部像蕃石榴般被切刻,其狀難以形容。與其說駭人,不如說很醜還比較接近。
天空變明亮,感覺氣氛轉為鬆緩。
圓陣解除,變成以首級為中心聚集一起。(在首級?)口中注酒,隨著滴血,從喉頭以茶碗承接,然後由蕃人輪流喝下。
突然交叉手連手、形成圓圈,然後放開手,隨著歌聲走出去。這是馘首祭吧。歌詞帶哀調,切切迴響。歌聲結束,決定將兩氏的屍體火化,取薪縱橫堆疊,再將屍體置放其上,在表達敬意及告別的同時,又堆積枯葉引火燃燒,火勢移動,灰煙上升,煙霧濛濛籠罩林間,臭氣逐漸強烈,拔開威士忌的瓶栓,酒含在口中抵擋。
約1小時餘,燃燒殆盡,拾骨,並將可能是喉頭一帶的骨頭各別放入帶來的便當行李後,完成納骨。雖然萬方安撫,但蕃人堅決不肯向前,只好循來時路踏上歸程,並立二氏的墓碑,將近12點時出發,5點過後抵達內本鹿社。
負傷蕃人的復原情形良好,總頭目拉西達爾極度冷靜辨明事理,溫義兼備,因此不穩的蕃情得以無事告終。滯留1日後,他又召集數十名蕃丁,不僅將行李送到馬里山社,還自己率領數名壯丁,負責任地將一行送到六龜里,才安心地踏上歸途,其誠意令全員不勝感謝。
其後因為通事的煽動,內本鹿社完全封鎖,並作頑強抵抗不讓內地人進入。不過大正10年左右起,表達歸順之意,13年開始開鑿的北絲鬮道路,橫斷中央山脈抵高雄州的六龜,總長約30里,並於大正14年完工。
當時的台東警務課長今澤警視,聽說訪視了烏瓦沙庫(ウワサク)之地,並祭弔了遭難二氏之靈。
內本鹿由18社組成,戶數445,約1500人,佔居卑南主山東南方中央山脈附近4、5000尺之地,在高山蕃中,以南方之雄稱霸。他們是布農族郡大蕃的移住者,與高雄州的馬里山社系出同源,更因與台東方面的交通不便,以前與居住中央山脈西方的馬里山社都歸阿緱廳管轄,但隨著橫斷道路的開鑿,而劃歸台東廳所屬。
烏瓦沙庫!這地方雖聽說是位於由現在的橘駐在所的凸角離開溪、靠近聳立於西方山頂的西北方山腹,但確實很難分辨,只能對著蕃雲閉鎖的原生樹林,遙致弔意。

(馬里山社頭目比勇的家族與橫斷隊本部人員,明治四十二年十二月九日攝影)
四、拜訪馬里布朗(マリプラン)社
昭和4年3月,相隔20年突然再訪內本鹿,也偶然會見歐帕庫,1年後的今年2月,又去相同地方。
與歐帕庫有約定,也有想見總頭目拉西達爾的念頭,因此在由壽駐在所同樣往返沙庫沙庫鞍部的歸途,從常盤駐在所進入南方的蕃路去訪問馬里布朗社,時間是2月17日下午4點。
越過草地鞍部,渡過寬廣河床地的北絲鬮溪與馬里布朗溪後,經過叢林攀上崖地。
同行的蕃童5、6名,飛奔而過並站在崖上,舉手呼叫「歡迎光臨」(入らっしゃい)。我一面回應「午安」(今日は),一面登畢回頭一望,右側盛裝的5、6名壯丁恭敬地低著頭。狐疑的瞬間,立刻發覺其前端的男子正是歐帕庫,他滿臉笑容無比親切的開心表情。
「啊!是你歐帕庫,謝謝,今天…..要去你家啊。來,走吧」
我一說,他就快速飛奔跟在後頭。
「您還是一樣身體好,毫不疲倦地前來。我從今天早上就在等您」
這是翻譯的人所傳達的內容
「沒什麼,在日本,60歲才正有幹勁。偉大人物是年紀越大,越有精神。我也才剛開始喔。我們一起變偉人吧。話說這道路怎麼了?是不是要稍微做好一點?這款道路,只會浪費走路時間,真是損失」
「嗨!我知道了」
當他老實回答時,我對自己一開始就小小抱怨,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久,來到蕃社的入口,粘板岩葺成的低矮蕃屋散布台地上。周圍植有相當歲月的李樹,並用低石垣環繞,作為區分。
正中央有相對大的家屋,其石垣的入口,有男女數十名站立,蕃人在周圍各地形成集團,不用說,這就是總頭目的家。可能已經有60歲的關係,雖不是強悍的骨骼,總令人有高雅之感,一看便知這是拉西達爾。
行注目禮後被引導至鋪有粘板岩的庭院中央,前進到稍微有點階梯的地方,坐進鹿皮的上面。
拉西達爾與歐帕庫相對而坐。
我首先對他當時的厚意致謝。拉西達爾始終以笑臉與慈愛的眼光講起當時的回憶。他與其說是內本鹿18社的總頭目,不如說讓人有好爺爺的感覺。
在自然詢問的情況下,住宿在當時稱為ガバウラン社、現在的バラン。一行在頭目的隔壁空地搭起天幕,之後不久,移住到這個馬里布朗社。一行往這下面的溪、現在カブラタン社的方向,從稜線上爬中腹,朝タバッショ山的方向前進。屋瓦沙庫從這裡約3小時餘可抵等等,話題不斷,但因為黑夜將近,希望趕快拍攝紀念照。

(拉西達爾與歐帕庫及其家人於住宅前庭,昭和五年二月十七日拍攝)
先是拍父子,再來是拍全體家族及所有人的紀念照。結束之後,贈送帶來的禮物(毛巾)。
他堅拒不收並說:
「去年已拿,不能再這樣拿了」
「這是紀念。務必笑納。相對地,我也想拿點什麼當紀念」
「我有做這樣的準備,雖然是小東西」
說完就提來了一隻雞和鹿皮。
「多謝好意,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蕃刀,這樣的請求很任性,ˇ但作為紀念,我覺得最適當」
拿到的蕃刀,刀鞘中刻有百步蛇與裸體的人形。這一生的紀念品,我想傳給後代。
5點告辭,在大家的送別下朝壽駐在所前進。峽谷薄暗,棧道雲霧籠罩,山峰的松風,宛如在訴說往昔過往。
五、青年夜學會
訪問這個馬里布朗社後回到壽駐在所,時間已經6點過後。立刻入浴,之後歐帕庫來了,他說是來參加青年夜學會。
飯後寫信時,看到I郡長,他說今晚有青年夜學會的開學儀式,希望我可以出席講講話。因為與身份不合,就先婉謝了。但他說務必拜託,而且我一聽內容也有點心動,所以就立刻在他的提燈引導下,穿過陰暗的駐在所庭院,前往會場的蕃童教育所。
看到行禮如儀的儀式結束後,場內滿滿的人,相當騷動,但我兩人一進場,就突然安靜下來。
大家的視線向我們集中。除了教育所主任的中村巡查外,還有4、5名警察。聽說因為是第一天,集合狀況不佳,30餘名中,只到25名。在主任的介紹下,立刻站上講壇。說是講壇,其實是站在像啤酒箱的東西上開始講話。
生性口拙,也考慮到對象,所以就儘量以容易懂且易於翻譯的方式講,一面想一面講的內容,之後依據立即的彙整,是以下的內容:
「我是來自總督府、從事山中工作的伊藤。昨天來這裡受到大家的照顧。因為今天有青年夜學會的開學儀式,於是希望我講講話。但我對講話這事很不習慣,也與身份不符,所以就婉拒了。但聽說有30餘名的人從距此1里餘遠的地方、而且未來2個月都會聚集在此,我受到這樣的熱心與努力的刺激,在感激之餘,就開心地接受,然後就這樣站在這裡與大家見面。
我相信,被說成蕃人的大家,和內地人的我們,以及住在台灣的很多本島人,從廣義的所謂人類來看,一點都沒有差別。特別是作為日本帝國的國民,大家都一樣是同胞。
而日本帝國,乘載皇統2590年連綿而屹立不搖的皇室,如今作為世界三大強國之一而繁榮興盛,既強且富。
這中間,有種種的變遷,也有種種的原因,但形成其根柢及原動力的最偉大的東西,就是所謂大和魂的日本民族固有的精神。
這個大和魂,說明起來困難,有點稍微難以理解,要言之,就是不忘恩義、不惜犧牲自己性命,來為大家、為國家盡力的真心。
我們任何人,生在這個世界,能夠安全的生活,是受到天恩、地恩、親恩等各種恩惠的。我們自己不用說,我們的祖先、以及子子孫孫,經常接受永恆不變的偉大恩情,這是國恩,亦即天皇的恩惠。而為了報此恩情,數千年來鍛鍊而成的,就是這大和魂。
我相信,這個大和魂,和你們蕃人間從以前培養的所謂氣風、精神的東西是非常像而且相近的。
我在21年前,從高雄州的馬里山社來到這個內本鹿,受到在這裡的歐帕庫及其父親拉西達爾很大的照顧。我有覺悟,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們的好意。我今天也特地前來訪問蕃社拜會他們,心情上無比開心。大家每天晚上的學習,非常不容易,但這裡要有耐心,這是讓你變強的地方,請繼續努力直到結束,並希望在這集會中好好聽老師的話,持續充分鍛鍊蕃人魂,再鍛鍊成大和魂,成為不負作為日本國民的有為人士。
另外,回到台北之後,我想將此集會的令人愉快情形,像轄管的文教局長報告。局長閣下聽到這樣認真的熱心集會,應該會非常高興。
就此講完我的希望,作為致意的替代。祈望大家認真的學習、老實的工作,成為出色人士的日子將指日可待」。
進到房間後,立刻發覺歐帕庫在後面的一隅。我笨拙的談話中,看他頻頻點頭、靜靜閉眼一心聽講。而自己也覺得是專門針對歐帕庫一人在談話。這是對蕃人經常的感想,也真的是對歐帕庫的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