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蕃界

譯註:本文譯自森丙牛「十五年前の蕃界(一)-(六)」,連載於1912.5.1起的臺灣日日新報。

回想起來,台灣蕃界的經營,是經過了三個時期才有如今的面貌。第一期是從領臺當時到乃木總督的時代,此時一面專注於招撫、懷柔蕃人,一面進行蕃地調查。第二期是兒玉總督時代,對蕃人除了撫育外,並施加威嚇,保護蕃地的產業。第三期亦即是現任總督(佐久間)的時代,為了根本性解決蕃地開發與蕃人統治問題,而在一大計劃下想要統一性地進行整頓,此事已是眾所周知,無須贅言。不過,本島的治蕃歷史上,值得注意的是此第一期與第二期的過渡時期。這剛好是明治31(1898)年且是臺灣日日新報發行創刊號前後的事。時值本報紀念發行15週年,所以就藉此稍微談一下當時的蕃政及蕃界的情勢。想來,此年不僅是本報,也是台灣治蕃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年,對蕃界的思潮帶來顯著變化,不過此一事實反倒為世人所遺忘、忽略。我認為這過渡時期變成是今日蕃界開發的一大動機。

對蕃人恩威並濟,是從本島改隸當時起的大方針,不過其內容與份量似乎隨著時代而有顯著的差別。領臺當時,樺山總督的訓示,對蕃人完全是以綏撫為主,而其成果則擬待他日收效。當時水野民政局長對於有關蕃人撫育的意見,是撫育上如果沒有誤法,則其歸順上應該不是難事。因此就設立如同前政府所實行的撫墾局,並不時招集頭目及蕃民,饗以酒食、贈與布帛器物,再一面加以訓示,諄諄不倦,期望獲得其善意,以利在蕃地相關產業及開發上的圓滑交涉,而另一方面,如要給予一定的土地並設計授產的方法,漸次將其化為良民,以開發蕃地、拓展其富源,則有必要撫育蕃人,講求殖產發展之道。從此見地,於是首先執行招撫蕃人並加以懷柔之策,甚至設立對蕃人蕃地獨立機構的撫墾署。不過,概而言之,當時一般日本人對蕃人的想法似乎比較單純,這可能是因為對於像殖民地經營或異族統治等問題實際上還沒有經驗之故。像把蕃人的馘首習慣視為第二天性,並認為蕃人以經常殺戮及襲擊支那人為能事,其主因實際上是支那官民常以訛詐欺騙蕃人的關係。這雖不無幾分道理,但實際說來,蕃人的馘首並非如此單純,這不僅是馬來人的先天習慣,另外在與他族接觸時,因為免不了生存競爭,他們在發生生存上的利害關係時,單以酒或布想來同化或取悅,根本是犯了大錯,野蠻人是不容易用這種方式來統治的。當時對於蕃人採取不加威嚇的撫育,並未產生預期的效果,毋寧是當然的結果。當時平地尚處土匪猖獗之際,相對於蕃地問題,處理土匪變成當務之急,而蕃地問題在本島官民通力之下達到最高潮時,其盛況可謂空前絕後。網羅官民有志之士的蕃情研究會,在本報創刊號發行前的一週就已組織完成。但二個月之後,隨著官制的改正,撫墾署遭廢,其事務轉由辨務署第三課的殖產事務兼任。這是兒玉總督本島就任的二個半月後,也是本報刊行的隔月事情。與此同時,原本處於全盛時期的蕃人蕃地聲浪,也幾乎不分階級地沈默下來。(一)

(譯註:兒玉1898.2.26獲命擔任總督,3.28赴台就任,日日新報1898.5.6創刊。官制改正公佈時間1898.6.18,正式實施日期6.20)。

之後到明治33年2月,在殖產協議會上,兒玉總督言明了對蕃方針的訓示,亦即目前平地的相關事業已逐漸就緒,蕃界的拓殖步伐也必須向前邁進。而棲息於此蕃界的蕃人,頑蠢難以駕馭,宛如野性禽獸,一如過去長時間擬藉由提供酒食加以撫慰來進行誘導,雖然獲得某種程度的進化,但現下新領土經營的急務,不能容許如此緩慢的姑息手段,應該要立即銳意革新,掃除前途的障礙。在這個具體政見發表的隔月,蕃情研究會留下發行其機關誌第四號的最終號後,不知不覺地消失無蹤,該會在淡水館正門的門牌也遭撤下,以懸賞方式募集的台灣蕃人統治策略等偉大論題,也未見發表,而和黑岡將軍特別捐贈的懸賞獎金及該會的資金一起被收入筐底,埋沒在不知何處的一隅灰塵中。看到堂堂的該會走到如此的末路,可以想見當時有關此事的社會思潮是如何轉變了。但這並非遽變,隨著兒玉總督、 後藤長官的就任,在改革台灣的官制、廢止撫墾署時,事實上已經帶來大變化。而此第二期的初期,則專心注重於平地的廓清,忙於匪徒的討平,直到明治36年將蕃務劃歸警察本署掌管,並成為全島蕃地的統一機關時起,才終於逐漸致力於蕃地問題。

31年到33、34年左右的蕃地問題,很多是為了製造樟腦而不得不插手的狀態,當時的蕃務官員是由殖產承辦人員或樟腦局人員兼任,蕃務本職的人員,單單是稱為撫蕃承辦人(撫蕃係),他們被一句「這是一份給生蕃火材的工作嗎?」,讓當事者感到非常羞辱,打從心底對擔任這份工作感到羞恥,又世間對這份職務也視為是無能者的垃圾場,讓人感覺沒有比當時擔任此職務還要可憐的人了。如今回想起此事,也就不能不驚嘆時代思潮的變化之大了。世人咎責第一期的效果甚渺,但這是期待過高,其預期效果從一開始就太勉強了。在毫無經驗的時代,對於陌生問題,用少額的經費與少數的人員而能夠完成如此的概查,這是此時代有為的人士以盲人不怕蛇的獻身性努力所達成的探險功績。今日所見的進展,很多是歸功於此。但這些有為人士在第二期的過渡時期,很多都轉向它職,此事在大局上是一大損害。有關近年的蕃界事情及其現狀,已為世人所知,因此我想追溯過去,略述這值得紀念的15年前的蕃界是如何狀態,應該不是無用的工作吧。

首先從北部開始記述的話,如今台北廳管轄內的有屈尺蕃。此屈尺方面,大和的林業家土倉氏,計畫在新店溪上游南勢溪一帶的屈尺蕃地租借一萬町步的蕃地,開創植林事業。當時一面提出申請手續,一面在屈尺專心準備,並從大嵙崁方面聘請緒方、木山兩氏,充任與蕃社交涉之責,另一方面設立蕃產交易所作為懷柔蕃人的手段,提供所有下山的蕃人住宿之便與食事,並雇用蕃人從事蕃地調查。 後年,屈尺之所以能成為北蕃地中最早處置的地方,實在是歸功於土倉氏長年的撫蕃懷柔。(二)

屈尺中有一位陸軍屬員兼任辨務署主計的奇人竺紹珉,當時由陸軍支付經費,他自己娶蕃婦、著蕃裝出入蕃地,又自己騎廢棄老馬指揮蕃人,教導兵式體操等。在屈尺的殉犧學堂、烏來社的生蕃學堂掛上艱澀難懂的看板,前者收容退役而無工作的「滿期兵」,讓他們睡懶覺,另又訂定蕃人懲戒令,依罪之輕重,施以強弱電流。還讓蕃人手握電氣,從屈尺架設電話到烏來的非常時髦之舉。殉犧學堂滿期兵,原本有五、六人,但一如學堂之名,兩人被蕃人所殺,其他人遁逃,屈尺事務所又被蕃人放火,特意的經營最後也無疾而終。但其開始,是讓蕃人去驅逐土匪,另也有送一名蕃丁進入台北守備隊,活動聲勢頗為浩大。屈尺的蕃界入口,有一個奇異的標牌寫著「由此進是殺人線」,又說先進人民有教導未開化人的義務,又貼告示說日本人來到此地要向蕃人敬禮。他自己也努力與之同化。他在入蕃時,會在額頭彩繪刺青,有人作俳句嘲笑他「一下西北雨,就流下竺的刺青」。他雖然如此熱心,卻未獲蕃人尊敬,他的蕃名ワタンチックイ,也含有輕蔑的意思。身在卡澳灣蕃地的中間君,如今成為殉犧學堂的唯一遺物。當時,在後坑仔也有落鳳社的蕃社,甚至坪林尾、深坑、新店方面都有不絕的蕃害。新店街的前方、小粗坑的渡船場等,也常常有遭馘首的無頭屍體流來新店一帶。一進入該蕃地,各社都有數個棚架擺放舊或新的十數顆頭顱,多則有二十顆以上。特別是往宜蘭方面的蕃害最為凶暴,頭圍到宜蘭城附近的蕃害,很多是來自屈尺方面的蕃人,這一帶要說講到馬來蕃,就像看到鬼一般令人恐懼。而相對地在新店及屈尺的兇行則比較少。這是因為物資的供給仰賴此地區的關係。也因為這樣,如由此地區進入,很容易出入當時的林望眼社。這方面的土人雇用蕃人成為壯丁,在民庄附近的蕃地經營造材及抽藤的業務,並未著手樟腦的製造,不過蕃人都已經著手了。

其次,宜蘭廳管轄方面,則讓天送埤、叭哩沙、阿里史等通蕃語的熟蕃及下嫁的蕃婦擔任通事,並提供下山的蕃人酒食加以懷柔,另為了與這些人交換蕃產物,讓其只在上述各廳出入。內地人則尚未進入蕃地,僅在羅東、叭哩沙的深山處從事小規模的樟腦製造。溪頭蕃出入天送埤,南澳蕃則出入阿里史。從蘇澳往羅東的過程中,需要雇用相當的武力進行護衛,靠近附近山麓線一帶的耕地中,搭建警戒小屋(見張小屋),由攜帶槍械的壯丁警戒,而且從事耕作的人,男子也持槍或槍矛警戒,從事農作的多是婦女。警戒小屋中立有旗幟,一旦旗子升起,農民就立刻歸返。樟腦製造方面,也是每個腦寮都雇有警戒的壯丁,皆是一面自衛一面進行工作。當時,從羅東到叭哩沙的山麓線一帶,是茫茫的草原,叭哩沙及天送埤是這草原中的寒村。其時,斗史(陶賽)蕃常常混在南澳蕃中下山到阿里史,當時,在該地方進行馘首的兇蕃,除了溪頭、南澳兩蕃外,卡澳蕃(ガオガン)或馬來蕃亦即屈尺蕃也有出沒。概而言之,前者是南方的蕃害,後者是北方的蕃害。特別是像現在頭圍支廳所管轄的地方,其蕃害最多並深感困擾。要言之,當時該地方對於蕃人蕃地,幾乎尚未開始進行處理。而當時宜蘭城內,則收容有稱為護鄉兵的熟蕃8、90名,作為軍役壯丁,施予軍事教育。這是採用前長野中尉建議的義勇蕃隊而成立的,明治31年11月在宜蘭、埔里社、卑南等三處設立,除了卑南外,都是收容熟蕃的壯丁,同32年9月裁撤。這些熟蕃兵雖有參加土匪的討伐,但對蕃地似乎未有任何的功用。

桃園廳管轄的蕃地,有三角湧、大嵙崁、馬武督等三方面。大嵙崁前山蕃的地方,原由本島人經營的製腦事業由內地人接手,大肆進行製腦事業,民蕃的關係極為圓滑。當時大嵙崁的市街,腦館軒並立,其樟腦透過河船卸貨在大稻埕,港邊街的河岸,不時有樟腦及茶葉堆積如山。當時的腦丁,使用很多內地人,混雜在多數的職工中,大嵙崁的市街,大白天還聽得到弦歌之聲。大豹社及馬武督方面,也有製腦,但其盛況,究竟無法匹敵大嵙崁。當時該地方前山一帶的蕃地,相當平穩,其時,卡澳蕃的勢力並不大,經常出入前山蕃的地區,也出入腦寮。前山蕃地幾乎都已踏遍地進行開拓,但卻未進入卡澳蕃的蕃地。30年10月在夾板山,以及31年1月在角板山,曾各有一名內地人被卡澳蕃人殺害,前山蕃與加害蕃社交涉,並讓其賠償子女及槍械。當時因為有與蕃社訂定合約再深入蕃地進行事業,所以蕃人的危害少到幾乎沒有。不僅如此,蕃人還進而服勞役進行樟腦的搬運,民蕃的關係最為親密。

新竹廳管轄的南庄及南湖方面,內地人大肆產出樟腦。南庄方面,和附近的化蕃訂定和約,稱為「山工銀」,可隨產額給付蕃人「山許口錢」。南湖方面,日本興業會社與土地的士紳,就大湖及汶水溪流域的蕃社及北勢蕃的一部簽訂和親契約,對相關蕃社提供租稅上的金貨,作為從事事業的代償。去(30)年在上坪,五指山撫墾署員須田君等三名為麥巴來社蕃人所殺,又,與西田林學士一行赴加里山探險的大湖撫墾署福山主事補,在馬凹社被霞喀羅社蕃人所殺。發生這些事以來,五指山方面一帶變得不穩,終於在此年8月對麥巴來社進行討伐。翌年,該社及霞喀羅社雖皆歸順,但此方面的蕃地就未再碰觸,幾乎成為闇黑之地。其時,原新竹辨務署轄管的五指山方面中,有在大坪及上坪一帶配置警丁,從事蕃界的警戒。原苗栗辨務署轄管的大湖方面,製腦業者有將隘丁配置於腦寮及蕃界附近。這事到同年12月,依日本興業會社計畫,相關蕃社未經聯絡就由南湖經由隘丁線前進馬那邦,北勢蕃中的馬那邦社與大湖蕃等大為憤慨,一夜間將之擊退,並燒毀隘寮及腦寮,20餘名腦丁被殺,南湖大湖一帶,化為修羅之巷。此一騷動持續至隔年,最後和相關蕃社訂定和約而告一段落,樟腦及造材依然持續大肆進行。當時南庄方面的樟腦及造材被搬出到頭份,南湖方面則被搬出到苗栗,狹小的市街中,樟腦及造材堆積如山,盛況空前。(三)

台中廳管轄內的東勢角方面,此地方古來蕃社與民庄訂有和約,所以能深入蕃地,經營各種事業,因此當時東勢角一帶,其盛況超乎現在。此地方以北的製腦,多為內地人或與內地人有關,此地方及埔里社方面,則全數為本島的資本家及其勞工所經營。當時的北勢蕃地,伐木造材進到大安溪上游的眉必浩山及盡尾大山,樟腦則進入到蘇魯、馬那邦、武榮、老屋峩等各社內,雪山坑及烏石坑中,苦力及腦丁的往來,不絕於途。南勢蕃地方面,阿冷山、橫龍河、稍來社等亦有很多腦灶進入,單以警戒來說,只有少數稱為流隘的壯丁,會肩上扛槍來回巡視。北勢蕃出沒罩蘭及東勢角,南勢蕃出沒大茅埔。北勢蕃的方面中,雖然沒有隘勇設備,但對於南勢蕃,則由水底寮到抽藤坑、二拒、由水長流渡過北港溪、由大坪頂到小埔社之間配置有舊政府時代的隘勇線,充當警備之責。此方面古來是林家的勢力範圍,其業地在附近很多,又蕃地的事業也多由同一家族經營,因此改隸後此費用由林家負擔。直到後來,才接受台中縣每月二千圓的的補助,隸屬縣知事及第三旅團長的指揮。從領臺當時到此時代,全島中沒有比這隘勇線還要完備、出色的。當時像阿冷社,其部分仍占居現在的南港溪一帶。在此時代,充分著手蕃地且蕃地事業繁盛的,就是東勢角方面。當時,苗栗到台中一帶的家屋,都是從附近的蕃山搬出用材所建。像這樣的例子,是其他地方所看不到的。

南投廳的管轄內,北蕃中最早著手的是霧社方面。檜山撫墾署長娶該社的蕃婦,又石井技師還探險到濁水溪上游,最初的關係非常圓滑。但明治30年1月深崛大尉探險隊一行失蹤之後,此方面的蕃人就不再現身,不久之後再度出現。長野署長一行到霧社,入蕃之際,在巴蘭社召集蕃人進行訓示,同行的本島人通事要口譯時,突然發生一名蕃人前來刺殺的騷動。署長一行狼狽周章,逃離歸返,之後蕃人不再下山,並到處出沒進行危害。因此從牛眠山到蜈蚣崙一帶,由附近的熟蕃壯丁負責警戒,此警戒線擴及白葉坑一帶的集集街道。位於濁水溪、眉溪流域的霧社、萬大社、德魯固(トルコ)、道澤(タウダー),此時偷偷來到蜈蚣崙進行交換。又北港溪方面的眉原(バイバラ)蕃地中,當時尚未踏查,何況白狗、馬烈霸等,其詳細的存在狀況甚至不詳,因為這些蕃人是透過眉原蕃來交換物資的。眉原及阿冷蕃出入北港溪庄進行物品交換,因此對這些下山來交換的蕃人提供酒食,進行所謂的撫育。這個時代尚不知道撒拉毛社及志佳陽社,是從萬斗六來到內園(國?)性庄,再由北港溪庄經過八幡峠趕赴埔里社,由內園(國?)性到北港溪之間配置有隘勇,現今的南港溪道路,是在此三年後由台中守備的工兵所開鑿。埔里社中也有收容充當護鄉兵的熟蕃。也因為生蕃亭、護鄉兵的關係,在東門街上並排著五京亭等青樓。但踏出埔里社城外一步,則是年中一作的田,且少種稻米,大多是種植苧麻,茫茫草野中到處都是。當時此地的米價,幾乎像不要錢一般,銀圓一枚可以買數斗米,這是因為交通不便,無法運到其他地方的關係。其山河襟帶恰如小京都一般在此靜謐安眠,住民只與生蕃進行生存競爭,產業幾乎不興,樟腦製造也未及於此地。(四)

該廳管轄中的南蕃相當平凡,其蕃社內住進本島人通事及壯丁,兼業交換,整體而言相當平穩。但白葉坑水社、土地公鞍等集集街道,不時有蕃人出沒對行人馘首,通行的人因此一定需要護衛。特別是土地公鞍嶺與社仔之間,建有警戒小屋進行戒備,從社仔往集集街的途中,在濁水溪河床裡也處處建有警戒小屋進行戒備。這不僅是為了戒備生蕃,也是為了防範土匪。此時這地方的蕃害,很多是來自南蕃,但來到蕃社內,卻意外地太平無事。當時探險這些蕃社並非難事,因此像我這樣的內地人,自己一人在蕃人的陪伴下,就可以由台東方面橫斷前山的集集街。在台東方面的蕃人通事,很多是前山出身,與東部的布農族人成為多數群體,出入集集街或林杞埔。蕃地旅行中,不時會碰到這些東部的蕃人。在集集街,中元普渡時,會宴請很多的蕃人,並讓他們看戲作為餘興,因此也因下山蕃人而成為市集。這樣的例子在東勢角也是一樣,但如今此風已廢,無法得見。

嘉義廳內的蕃地,管轄有原本屬於林杞埔撫墾署的現在集集支廳部內的郡、巒、丹等三部族與和社、楠仔腳萬社等。明治30年12月,齋藤撫墾署長一行,率領蕃人踏查阿里山蕃地途中,在哆囉咽及雙頭崎被同行的通事鄭榮根所誤,誤信22名良民為土匪,造成被同行蕃人所殺的事件。這也是因為當時蕃人對日本人心悅誠服,而以忠義之心將土人殺害。蕃人相當柔順,並以此蕃人擔任嚮導探險阿里山蕃地。撫墾署裁撤後,石田、池端兩氏來嘉義的三課,專注蕃人的撫育,其結果大為可觀。當時林杞埔方面,樟腦製造較為隆盛,嘉義方面尚未著手。其時林杞埔附近的住民頻繁進入清水溪方面的阿里山附近山林及笋林仔,進行山伐木造材後搬出,該地方也因為這些林業,而呈現比今日更佳的盛況。嘉義方面,蕃地內從事棺材及楠末製造,蕃界附近則產出很多竹紙製造、龍眼及採集愛玉子等。當時被知悉的阿里山森林,不過是水山到小笠原山テヤタカ一帶,還未進入飯包服山或二萬平。塔山一帶,蕃人稱為妖怪山(化物山),被視為魔鬼之處而不願靠近。

阿緱廳的範圍,原本歸蕃薯寮及恆春的兩撫墾署管轄,其中前者管轄簡仔霧(カナブ)蕃地至力里社(リキリキ)的地方,後者管轄萃芒蕃到恆春下蕃之間。而前者中,已經著手的有施武郡蕃的一部分及四社蕃下三社,後者著手的主要為下蕃及上蕃的一部分,但澤利先(チャリセン)及北方的排灣蕃地,則幾乎是闇黑狀態。我等在31年從望嘉(ボカリ)社入蕃,以內地人進入此方面來說,是第一次。加蚋埔庄中有20餘戶蕃人移住,在通事曾龍的嚮導下,30年1月山根大佐一行曾由加蚋埔橫斷太麻里,此外就沒有值得特書的事。力里社方面,因為有軍隊通行浸水營越嶺的軍路,所以有所往來,另恆春下蕃中,也有多人踏查,像豬朥束的學校,應該是最初的蕃童教育。此年的12月,對南部一帶的土匪進行大討伐,結果土匪的殘黨遁走南部蕃地,進入恆春下蕃,並煽動其蕃人,與蕃匪協力包圍恆春城,虐殺豬朥束的學校教員及旅行途中的內地人數名官民。此騷動不久被平定,該地方一帶再度復歸平穩的蕃地。此時代,阿緱及台東的排灣蕃地雖然靜穩,但除了恆春方面及下三社、大南社外,幾乎沒有人進入。特別是像澤利先蕃地,幾乎是闇黑狀態。而這個時候,雖無大事件,但處處有蕃害,一旦進入蕃社,經常會看到血腥的新鮮頭顱,這不僅是蕃人殺害土民,也有蕃人相互爭鬥的殺害的。(五)

其次在東部方面,現今的台東、花蓮港兩廳,當時是由台東支廳或台東廳管轄,當地的風氣是以蕃人為本位,因此撫墾署時代對蕃地蕃人的調查相當努力,但主要是針對平地蕃,對於高山蕃,則除了木瓜蕃外,餘均未著手。太魯閣蕃自從30年春的討伐以來,處於封鎖狀態,31年初左右起,台東廳多方謀求招撫策略,將花蓮港的主要土人遣還到新城的李阿隆身邊,形成僅是形式上的歸順,但這只是提供我方不會攻擊蕃社的保證,太魯閣蕃的危害則依然不絕。對此,內地人就完全不能進入該蕃地。當時的花蓮港是寂寥的寒村,除了守備隊外,居留的內地人僅十餘名,其守備隊亦於同年初夏撤歸基隆,之後幾乎處於熄火狀態。由花蓮港到卑南的沿道一帶,在守備隊及憲兵撤歸以來,除了郵件的中繼所(繼替所)外,幾乎沒有內地人的身影,僅卑南的市街有茅房並立,稍成街衢的型態。像卑南往恆春的海岸線,除郵件遞送的人夫通行與交通兵外,內地人通過的,一個月約僅一、二人而已。平地及高地的蕃人意外地平穩,雖時有馘首的事情,但當時西海岸方面日日有蕃害,幾乎都是血腥的話題,因此對於這樣偶而的蕃害,就不是很驚訝。撫墾署開設的同時,恆春及台東兩撫墾署轄管的蕃人,會仿效舊政府時代的往例,對蕃社頭目及通事任命官職,並支付每月津貼,但31年春左右,恆春廢止此例,不過台東的管轄內依然支付直到今日。當時台東一帶完全未著手樟腦製造或伐木造材,卑南中,有收容卑南八社及馬蘭社蕃人的壯丁作為護鄉兵,31年底有隨同第三旅團參加台南縣南部地方的土匪討伐。卑南社中的國語傳習所,是東部蕃童教育的嚆矢。

15年前的蕃界是被誰探險以及探險到何處?這和第二期的八年兒玉總督時代相比,初期的三年探險了比較廣而多的蕃地並作調查,是最值得注意的事。北部蕃地中,有宮之原藤八氏、小西成章氏等的大嵙崁前山蕃,橫山壯次郎氏、鯉登參謀等的屈尺蕃地,西田又二氏的加里山、石井八萬次郎氏的出火坑及霧社德魯固蕃地,笠原大尉的大南澳方面,柴參謀、井上少佐及田代安定、成田安輝、鳥居龍藏氏的新城及木瓜方面,長野義虎氏的霧社方面、深崛大尉一行的能高山方面等,這些都是北蕃方面。此外,在南蕃方面,主要有長野中尉一行、曾根大尉一行及我等的集集拔仔庄間橫斷,石井技師的埔里社拔仔庄間橫斷、齋藤音作氏一行的新高山及阿里山方面,長野中尉一行的璞石閣集集間橫斷、本多博士的新高山方面,八戶道雄氏一行的關山方面,山根大佐一行的加吶埔太麻里間(南大鳥山) 橫斷,長野、小西、田代、鳥居、藤根諸氏的恆春蕃地,菊池少佐、成田技師一行及鳥居氏的紅頭嶼,田代、成田、鳥居、長野、土倉、曾根、石坂、大澤、八戶諸氏的東海岸地方,粟野、伊能兩氏的蕃地旅行等。特別是長野、石井兩氏,各自冒險深入蕃地進行探險,以一私人而言,當時沒有比該氏還厲害的蕃通。此外,屈尺方面的竹紹珉君,大嵙崁方面的緒方正基、木三與一兩君,嘉義方面的石田常平君及小池三九郎君,恆春方面的池端君,台東平地蕃的大澤茂吉君等,都是當時數一數二的地方蕃通。我在那時候完成了東海岸地方一帶及恆春方面、潮州庄方面的排灣蕃社、丹大山方面的布農蕃地、大嵙崁前山蕃等各方面的探險,並旅行其他蕃界各地,當時有同樣交遊的蕃地探險家,多數已離開本島或成故人,如今尚留在本島的,僅區指可數。如今仍繼續調查蕃人的我,回想起十五年前的過去,不禁有今昔之感。他日若得閒,我想記錄領臺後十年間日本人的蕃地經營,以外史的方式提供給後世的史家參考。

如今雖以被世人所淡忘,但在此時代,三好重彥氏、小川尚義氏、木村匡氏等,對蕃界問題多所盡力。特別是小川文學士有關蕃語的研究,是寶貴的資料。另像殖產局的田代、藤根兩技師,是當時蕃務方面的重要關係人員。回想當時的事情,雖尚有諸多的事實要說,但就此省略擱筆,也藉此謹向田代技師的當年恩情表達感謝。(六)(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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